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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的雨下的缠绵又有几分清冷,客栈的门前泥泞不堪,小二正在无聊地打盹,忽然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出现在客栈前,骑在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头戴一顶草帽,身上藏青色的外袍被雨淋得湿透,男子环顾四周之后,飞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后面紧跟着的随从,低头走进了客栈。
男子站在门口将水淋淋的草帽摘下,露出一张英挺冷峻的脸,有些憔悴,但眼神机敏,步态从容。客栈内陈设简单干净,空房很多,男子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并让掌柜送一些饭菜到房间里,就转身上了二楼。
一盏茶的功夫,小二端着一壶热酒,两碟小菜送到男子的房间,男子此时已经将湿衣换下,悠闲地坐在桌边想着心事,桌边放着一把惯常用的宝剑,剑柄上一块四四方方的绿松石在灯下发出微微的光,小二放下食物,看了一眼宝剑,躬身退出了房间,心想此人绝对非富则贵,绝对不是普通人。
房间里,男子喝着温热的酒,思绪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那一天,范阳节度使刘仁恭将他叫进房内,取出一张皇帝诏书,命令诛杀各地乱臣奸党,他的名字赫然在内!他知道,皇上此时已为奸人所控,对朝中的亲信大臣大肆诛杀,义父在京城已经遇难,而他也因为义父的关系难逃此劫!看到圣旨,他虽震惊落泪,但仍下跪接旨,对刘仁恭说“刘将军,你我虽情同兄弟,但圣命不可为,你若杀我,我绝无怨言!”刘仁恭俯身将他扶起,说“皇上自从平定判匪之后,身体日渐衰微,朝中大事全由平匪有功的朱全忠朱大人把持,他借机铲除异已,梁大人为人恭和忍让,却也没有幸免,实在是让人痛心啊!”提及义父,他的眼泪不由落了下来,刘仁恭长叹一声,忽然附耳过来“我有一计,可保贤弟平安……”
四月的夜晚,仍然寒意逼人,酒至微醺时有了些许睡意,他合衣躺在床上,将宝剑置放于右手侧下,朦胧中听见屋外的风夹着淅淅沥沥的雨,轻轻叩打窗棂,远处仿佛有几丝若有若无的哭泣,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眼前闪过当年离京赴任吋义父在长亭边送别他的情景,义父当年也不过四十有五,但鬓边早已有了白发,撇过众人,义父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咛,“范阳节度使刘仁恭性情豪爽颇有智谋,吾儿此去一定要事事小心,见机行事,做好万全之策!”彼时,他尚不到二十岁,身着皇上亲赐的绯色官衣,鲜衣怒马,神采飞扬,长亭处秋风微卷,黄叶遍地,送别的官员络绎不绝,他知道,人群中还有和他刚定过亲的程御史之女,他勒紧马绳,向众人揖手告别,挥鞭而去。本想,此一去,最多三载便可归来,可至今已经五年了,他,梁居翰,梁孝之,当年受皇帝之命风光离京的最年轻的监军,两年前被范阳节度使刘仁恭秘藏于大安山中,至今仍是带罪之身……
窗外的雨声渐渐平息,一丝睡意涌上心头,他拉起床头薄被盖于身上,右手仍然紧握剑身,心中思绪逐渐飘远,明日应该能到范阳城了……
(二)
一夜雨停,春日初升,梁居翰和随从梁成早早收拾停当,准备结账走人,却见掌柜的门口堵了好几个人,有人大声喧闹,有人低声哀求,梁成上前打探了一下回来低声禀报,有一对父女因路上突染重疾,在此多住了几天,结账时身上带的铜钱不够,想用随身物品抵账,掌柜的不肯,正说话间,前面人群忽然有一人将一物扔了出来,险些砸在梁居翰的身上,跟着抛出一句“什么破砚台,能值几个钱?”梁居翰身手敏捷,抄手接起,仔细一看,是一方沉甸甸的古砚,通体呈鳝鱼黄色,外做八棱形,墨池为正圆形,池底隐约刻有跃鲤,奔马二物,一看就是一方名贵好砚,正端详着,一个身形瘦弱的老翁上前鞠躬赔礼,“郎君恕罪,让郎君受惊了!”
梁居翰躬身回礼,问询原因,老翁眼角有泪,道“鄙人姓岳,名文昭,日前携带小女准备前往范阳投奔亲友,怎奈小女偶感风寒,耽搁了几日,所带盘缠无力支付掌柜的房费,此方古砚乃先祖所留,吾家世代珍藏,本想留下抵做房费,改日再来赎取,谁知掌柜执意不肯,让郎君见笑了!”岳文昭边说边揖首陪礼,双眉紧锁,满面愁容,这时旁边又围上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指指点点,唾液横飞,梁居翰皱眉,往后让了一让,避开众人,道“老丈,你不必多虑,此方砚台在下非常喜欢,不如卖给在下,不知老丈想卖什么价钱?"岳文昭听闻又惊又喜,迟迟疑疑不知说多少数目合适,梁居翰见他回头同身后一个素色衣衫的小女子低声说话,便示意梁成拿出一两锒锭,梁成心中有些不舍,心想“我们也不过只剩下两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但又知晓自家主人的脾气,只得在钱袋里摸索半天,找出一角银锭,双手递予岳文昭。
岳文昭正在同小女儿商量数目,他本是文人出身,不曾做过生意,这方澄泥砚是岳家先祖传下来的,不是今日如此落魄,是断不舍得出让的,正说话间忽见对方捧过一角银锭,慌的整个人向后微微颤了一下,道“郎君,使不得啊!”梁居翰微微一笑,“老丈,这方砚台实属名贵,老丈要是不嫌少就收下吧!”,客栈围观有人看见,发出阵阵惊叹,刚才执意不要这个砚台的掌柜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值此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之际,居然有人愿意出这个价钱买一方破旧古砚!岳文昭两眼含泪,再三揖首致谢。梁居翰行事一向低调,此事己了,不想再惹人注意,用一块锦帛将砚台仔细包好,放入包裹,示意梁成到柜台将自家与岳文昭的房费一并结了,让岳文昭也赶紧整理随身物品,随即大步迈出客栈,准备牵马,却忽然听到一个清柔娇脆的女声唤道“郎君,请留步!”
梁居翰转过头来,只见岳文昭身后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色衫裙,头梳双环垂挂髻的小娘子,鸭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眸似春水,唇若点朱,双颊还有一抹淡淡绯红,她走出客栈赶将上来,朝他微微躬身,说道“小女子岳出尘,多谢郎君出手相助,还请恩人留下尊姓大名,日后有缘再见定当相报!”梁居翰目视岳出尘,只觉眼前仿佛有无尽春色扑面而来,姿若暖阳高照,态似弱柳扶风,呆怔片刻,本想张口回答,想起目前自己的身份又一下黯然,“小娘子言重了,在下梁孝之,今日之事,梁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岳文昭此时手拿着几件包裹,也赶上前,说到“恩人,你们准备前往何方?”,梁居翰略一思索,回答“我们准备前往范阳”,“那太好了!”岳文昭喜道“我们前往沧州投靠亲友,范阳沧州相距不远,说不定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沧州,范阳”,梁居翰心中默想,“此一去尚不知是凶是吉!”不由得又有些担心他们父女的安危,思忖了片刻,方才回答“沧州如今形势紧张,匪患众多,老丈你们雇一个马车吧!行程快些也安全,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岳文昭父女连连称是,梁居翰因为有要事在身,有心相帮却不敢再做停留,牵过马匹,回身告别,双眼正撞上岳出尘一双美目,凝睇相望,梁居翰心中一荡,却不敢再多说什么,飞身上马,和梁成快马加鞭而去。
(三)
范阳。
大账内,刘仁恭和一众将士围坐在军事地图前,桌上沙盘堆出的城池,村镇,插满密密麻麻的小旗,一位年轻的将领正在细细的向刘仁恭禀报这几天去各个村镇调查军事布防的情况,刘仁恭愁眉紧锁,边听边用双手掐按太阳穴,忽然有一名校尉匆匆跑了进来,对刘仁恭附耳轻声低语,刘仁恭听罢猛然站起,哈哈大笑,道“终于到了,快快有请!”众将士不明就理,也纷纷起身,有两个人低头走进了营帐,前面一人,身高八尺,头包幞巾,额头宽阔,浓眉凤目,虽然一身布衣打扮,却气质沉稳,儒雅不凡“梁监军,是梁监军!”梁监军,你没有死!”有人立刻认了出来,这些以前相识的将士们又惊又喜,立刻围将上来。当年朝廷下旨要斩杀梁居翰,大家都明白这是朝中有人假借圣上之手排除异已,但是面对圣令又无可奈何,还没想出办法就传来梁居翰己死的消息,梁居翰在范阳监军不过三年,但是事事身先士卒,处处为兵士着想,在当年同契丹人几次交锋中,作战勇敢,智勇双全,曾经拼死救过刘仁恭的性命,得到了军中将士上上下下一致的爱戴,当年的死讯让多少将士暗中垂泪,伤心不已,如今突然出现让大家激动万分,顿时感觉信心倍增。
是夜,刘仁恭和梁居翰烛光之下促膝长谈,一向杀伐决断的刘仁恭愁眉紧锁,给梁居翰说了当前的困局,种种不确定的因素一时让他难以做出判断,可是形势紧急,又不容得他太多的犹豫。刘仁恭看向梁居翰,灯光下,他面色沉稳,一直在安静的听刘仁恭讲话,沉默了几分钟,刘仁恭试探的问“贤弟以为我们该怎样做才是上上策呢?”
梁居翰沉默了一下,说“刘将军,我们手上现在有多少精兵良将?”
“九万多人!”
“沧州有多少常住百姓,多少户人家?”
“这个,”刘仁恭停顿了一下,“明日让户籍官汇总一下报上!”
“刘将军,你想过没有?如果是和朱全忠的十万大军硬抗,我们能抵抗几天?军队的补给能不能跟上?”
“这个……”刘仁恭面色有些阴沉,“那贤弟以为呢?”
梁居翰想了一下,“刘将军,明日和众将士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吧!”
第二天,户籍官呈上来沧州的常住百姓约有二千多户,梁居翰看到这个数字,一言不发,心中感慨“一城之大,却只有这区区二千户人口,后防力量支撑将是个大问题。”刘仁恭看梁居翰一言不发,便招呼众将士围坐两旁,说“根据探子来报,朱全忠将率十万大军来犯,日前正积极囤积粮草,今日吾等需要好好谋划谋划,制出一个万全之策来!”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将军激情澎湃的站了起来,“小将王义愿赴沧州守城,誓死击退敌兵!”其他几名将领也一并站起表态,慷慨激昂,刘仁恭看了看这些将士,欣慰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把目光转向了梁居翰。
当年梁居翰的足智多谋在军中是有目共睹的,此刻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听到众人言谈后,心里已经对时局了解的差不多了,他走到墙上悬挂的军事地图前,说道“朱全忠狼子野心,弑君谋反,人人得而诛之,刘将军行大义,保黎民,此次对抗贼人梁某一定和众将士一起,保卫疆土,誓杀此敌!”大家听罢,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昂。
待众人散去,刘仁恭站在军事地图前,沉思不语,梁居翰轻轻说道“朱全忠久居商洛,实力雄厚,粮草准备充足,如果硬碰硬,长时间下来我军一定会损失惨重,伤了元气,所以我们一定要有第二个方案。”
刘仁恭听言,长叹一声,握住梁居翰的双手,其实在他心中早就有此顾虑,只是他为一军统帅,如若说出只怕会动摇军心,梁居翰心中思忖,此次战役,是朱全忠弑君称帝后开疆扩土的第一步,一定会派出最精锐的将士!而刘仁恭所带军队,人数不多,而且缺少大将猛将,这几年刘仁恭为了扩充队伍,强征十五岁以上的少年入伍,虽扩充了部队,但大都没有作战经验,造成军队核心力量不足,这些都是大问题啊!
(四)
翌日清晨,和风晓旭,晨光熹微,梁居翰刘仁恭前往沧州实地查看。沧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池坚固,军事布防最为完善,只是久经战乱,不免多有损坏破败,刘仁恭和梁居翰勘查完城墙,哨所,军营,把需要增补的地方一一布置下去,又把军中将士随身武器和补给查看了一遍。
用过简单的晚膳,已至戌时,两人摒却随从,随意在沧州城内街道闲逛,沧州多战乱,所以当地男子有尚武之风,街头不时有三五人群簇拥围观习武卖艺,梁居翰边走边观察街道周围的商铺以及平民住户,街道虽然破败,但商铺数目不少,心中感慨,如果大兵压境,百姓这样平淡闲适的生活,是不是就会被完全打乱了?
两人正走着,忽然见前面一四四方方小桌,围坐几人,一位老者正持笔认真书写,旁边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在研墨,老者一手端正的柳体,内含筋骨,稳健洒脱,二人走过,不由得驻足观看,那旁边研墨的小厮看见了梁居翰,忽然瞪大了眼睛,双眉扬起,梁居翰也觉得有些面熟,正待询问,老者见了慌忙放下手中宣笔,双手躬礼“恩人,又见面了,幸会,幸会!”梁居翰也已认出,此人正是几日前出手相助的岳文昭,那么旁边的这个书童打扮的小厮……,小厮揖手行礼“恩公,我们又见面了!”声音柔脆,笑靥如花,正是岳出尘,只是换了一身男子装束。
见到岳初尘,梁居翰的心底不自觉的柔软了一下,急忙拱手回礼,询问之下才知,二人那日别后果真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赶到沧州,寻找叔父才发现叔父一家早已不知所踪,二人无奈,盘缠又所剩无几,只得在街头代人写信,想再挣点铜钱离开这个地方。梁居翰问清两人所住客栈后,便和刘仁恭一路回到府衙。
这几日梁居翰一直疲于赶路,困顿至极,回到住所,脑海中却有些心绪涌动,翻出行李中那方古砚台,轻抚砚底所雕跃鲤,奔马,脑海中不由的又闪出岳出尘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庞,他虽平日稳重自持,但其实才不过二十有五而已,二十岁那刚刚订婚便离别京城,这五年来,朝廷变了天地,义父身死,程氏悔婚,昔日的天选之子诈死隐匿在大安山中,前途茫茫,去留未知。刘仁恭虽待他如上宾,但大战来袭,他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乎?唉!生死未定,何敢言家!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将心底的那点情愫又生生的压了下去。
次日,刘仁恭梁居翰又在军营之中召集众将士研究对策,排兵布阵,忙了一天。晚饭过后,梁居翰独自一人走到昨天遇到他们父女俩的街上,远远望去,今日人数好像多了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可是如今,他连有一个可以寄信的地方都没有啊!梁居翰静静的站在人群后面看,今日是岳出尘执笔,岳文昭研墨,人群中不时有人感叹“这个小郎君的字写的真好看”!写一封信,收三个铜钱,遇到有囊中羞涩的,父女俩只收一个铜钱,或者分文不取。梁居翰远远看着,岳出尘低头凝眉非常专注,手指纤细洁白,用力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挥洒自如。明月之下,佳人如玉,如梦如幻,惹人遐思。
岳文昭发现了梁居翰,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岳出尘也仔细的收了笔,整好桌上的文房四宝,略带羞怯的朝梁居翰微微一笑,三人来到岳文昭父女居住的客栈,在掌柜好奇的目光中梁居翰进入右侧一间又小又暗的房间,“此人好像有些眼熟啊”!掌柜收回目光,心中暗想。
进了房间,简单的寒暄几句后,梁居翰问岳文昭父女以后有何打算?岳文昭看了一眼女儿,叹到“小老儿携女从河南府一路颠簸到沧州来投靠亲友,没想到亲友一家离散,下落不明。眼下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时局动荡,民不聊生,去哪儿找没有战乱的安身之所?”梁居翰默然,又问“老丈,你们家里还有其它人吗?”听言,岳文昭凄然欲泪,“老妻前年病死,两个儿子也都死于战乱,现仅有小女相依为命。”听闻于此,梁居翰不忍心再问下去,从袖间摸出一两银锭,放在桌上,道“沧州亦不是久居之所,你们抓紧时间打点行装,离开此地吧!”“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岳文昭激动的站起身来,“上一次承蒙郎君仗义相救,已是感恩不尽,这次万万不能再接受郎君的馈赠!”这时,岳出尘亦起身站在父亲的身后,轻声言道“多谢郎君好意,家父与出尘替人代书,尚能度日,郎君家中亦有用度,还请郎君收回吧!”梁居翰看他们二人态度坚决,心中反复思忖后,说“这样,这一两银锭劳烦二位收下,麻烦替我买一辆质量上乘的马车,再置办一些路上的干粮,不知可否?”
“郎君是要离开这里吗?”岳文昭和岳初尘几乎同时发问,“嗯……是的”事关军机大事,梁居翰不愿多言。探子已经传回消息,朱全忠那边已经纠集十万人马,不日就将来犯,沧州战役一触即发,他想尽自己所能给这对父女一个安全的保护,而他,有更重要很危险的任务去完成,此一去,尚不知结果如何,是否能够全身而回?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梁某在大安山中有一处住所,地势隐蔽,可避战乱,不知老丈和出尘是否愿意前往呢?”
听闻此言,岳文昭父女对视了一眼,岳出尘小脸绯红,岳文昭看了一眼女儿,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岳某与小女不胜荣幸,只是不知道郎君家中还有什么人?是否太过打扰?”梁居翰回答“孝之家中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也已早逝,现孤身一人,不必多虑。”父女俩听后一阵唏嘘,急忙答应下来。
梁居翰走后,父女俩坐在房间半晌没有说话,岳文昭迟迟疑疑的开口“出尘,梁君也是个身世可怜之人,听他所言,至今仍未婚配。”岳初尘明白父亲说的意思,她亦有此意,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想了想,说“阿耶,梁君豁达大气,非寻常人也,出尘凡姿陋质,能否相配?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岳文超知道女儿从小心高气傲,择婿眼光很高,当年故居一个富绅之子要强娶出尘,出尘誓死不从。现在能这样说,说明其实心已所属,当下欢喜不己。
(五)
接下来的一天,岳文昭父女精心挑选了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匹身强体壮,毛色油亮。两人又备了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收拾了随身携带物品,安静的在房间里等待梁居翰。
亥时,梁居翰一身疲惫的来到他们的住所,和父女俩一起查看了马车,连声称赞马匹的品种很好,又交代了一些其他的事项,告知父女俩明日一早就启程。
回到自己的管舍,梁居翰来不及整理衣物,先打开刘仁恭给自己的密函,这两天前方线报纷至沓来,急如战鼓!朱全忠十万大兵压境,一路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形势危急,刘仁恭势单力薄,城少将寡,再不寻求外援,只怕到时候溃不成军,无法收拾。而今大势,能和朱全忠对抗的只有晋王李克用了。梁居翰明白,刘仁恭颇有政治野心,乱局之下,他也想争王称霸,如今向李克用求援无疑是低头作小,内心极不情愿。而且他曾经和晋王李克用有过过节,李克用这次还会出手相助吗?又该怎样说服呢?梁居翰紧闭双目,感觉压力排山倒海,如乌云压顶。
想当年,梁居翰在京师和李克用曾有过一面之缘,对李克用,尤其是他的儿子李存勖印象深刻,李克用自幼便领兵打仗,骁勇善战,箭法精准,但为人有些急躁,易于感情用事。其子李存勖,小字亚子,当时不过十岁,已经习得一身武艺,且心思缜密,举止有度,年纪轻轻,已隐有王者之范。李克用手下精兵良将众多,但缺少谋士,曾经和朱全忠交过几次手,胜负各半,也损失惨重。如果此次二人能联手,对于双方都大有益处。唉!如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想当霸主,又有谁在乎芸芸众生,命若蝼蚁,生死难测!又会有多少百姓抛家舍业,流离失所?如此反复想了很久,后半夜梁居翰才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梁成就带着几个布衣打扮的精干的校尉以及探马前来,梁居翰已将随身物品收拾好,众人先来到岳文昭父女居住的驿站,他们两个已在马车旁等候,几个人趁着天色未明,无声无息的出城,走到一条大路旁,梁居翰命令其他人在旁等候,对岳文昭父女说“你们且先行一步去大安山处,我还有要事要办,办完之后自会回来寻你们,切记!”听到梁居翰不与他们同去,二人有些意外,但看梁居翰等人神情严肃,于是不敢多问,但总感觉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心中不觉有些失落。梁居翰从包裹中拿出那方砚台,递予岳出尘“此物珍贵,怕有闪失,还请出尘替我保管吧!”岳出尘微怔,接过古砚,心中感觉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说“出尘替郎君暂时保管,愿郎君一路珍重,奴家等你早去早回!”梁居翰听闻,心下酸楚,不再多说,命梁成负责护送他们,便纵身上马,正待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岳出尘仍是一副书童打扮,呆立在风中,小小脸上一片茫然,她许是感觉梁居翰此去多有风险,又小跑两步,上前轻声道“出尘等郎君早日回来!”梁居翰心有不舍,略一咬牙,命令众人赶快离开。
(六)
晋阳
晋阳本是山陕名城,商业自古发达,李克用统治以来,连年征战,重兵轻民,经济凋零了不少。梁居翰一行到达己是戌时,街上灯光点点,仍有不少商户及行人,简单用完晚饭,梁居翰令其他人休息,独自一人出了驿站,一名随从,远远的跟着。
晋阳多面食,街上散落着几处卖面的担子,远处远远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几个巡逻的衙役懒洋洋的从街上走过。梁居翰忽然看见有两个兵士模样的人在吃面,身上还带着护具,两把陌刀随意的斜放在身边,梁居翰慢慢的走过他们,装做无意状细看他们身上的装束,其中一人显然是喝醉了,嘴里正在骂骂咧咧,不知说些什么,忽然把手中的碗用力向地上摔去,“呯”的一声巨响,面碗迸裂,崩的四面都是,面汤溅了梁居翰一身。那卖面的老翁吓的面色发青,哆哆嗦嗦的拽住那个兵士的胳膊,哭到“为何砸我的碗?”那个醉醺醺的兵士猛的推开老翁,一脚将另一只碗也踢飞,嘴里嚷道“田舍汉,我想砸便砸!”老翁大哭,上前拽住兵士,兵士一把抄起手边的陌刀狠狠砍向老翁,另外一个兵士连声惊呼“二郎,不可!”电光火石间,只看到一个身影闪过,兵士感到手腕一酸,手中的陌刀已经落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中,细看,原是一个布衣打扮的年轻人挡在了老翁面前,兵士大怒,飞脚踹起,又打出一拳,那个年轻人并不还手,只是挡在老翁面前,灵活的腾、挪、纵、跳,兵士却一直无法近身。兵士着急大喊“大郎,拿刀来!”旁边的兵士听言,正待回身拿刀,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自空中飘下,一脚踢在了去拿刀的兵士的手腕上,二人吃了一惊,只见一个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郎,豹眉凤眼,体貌瑰丽,恍若天人,怒斥道“还不快滚!”二人吓得急忙跪拜“少将军……”然后急忙拾起地上兵刃,仓皇而去。
被称为少将军的人,回身向梁居翰行礼“多谢兄台,兄台好功夫!”梁居翰含笑回礼“过谦了!还是少将军更胜一筹!”白衣少将军挑眉一笑,“兄台是从外地来的吧?既有缘相见,不如共饮一杯,如何?”梁居翰微笑回礼“恭敬不如从命!”少将军命随从付了面摊老板的钱,引着张居翰向对面的酒楼而去。
酒楼三层高,朱红色的门柱上大书三个字“醉仙楼。”殷勤的茶博士迎着二人,侍女随从分列两边,三楼正中间的花厅,妖艳的胡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半醉的琴师弹着琵琶,柔媚的歌姬正轻声吟唱:曾宴桃园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听到这阙词,梁居翰心中洞若观火,其实从此人刚才从三楼纵身跃下,兵士见了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就明白了,再加上此人周身的气度,这酒宴的排场,还有这缠绵婉约的词赋,梁居翰中暗喜道“本还想着如何找人引荐,真是天助我也!”白衣少将军一路引着梁居翰,一路暗中查看他的神情。观此人,虽一身平民打扮,但神情机敏,武功不凡,跟着自己身后进入这酒楼之中,面色不惊不惧,不卑不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白衣少将军一向倨傲,此刻倒是对此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见有新客,侍女撤下残席,重布酒菜,宾主落座。酒是上等的凝露浆,菜有丰盛的五生盘,蘸酒为敬,两人各饮三大杯。白衣少将军放下酒杯,道“在下李存勖,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来自何处?所为何事?”梁居翰听言,起身行礼“在下梁居翰,久仰少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存勖听言,放声大笑“兄台,不必多礼!”梁居翰并未起身,继续说道“在下受范阳节度使刘将军之托前来觐见晋王,还望少将军代为引荐!”“哦?原来是刘仁恭的人!他又来求我父王了吗?”李存勖似笑非笑望向梁居翰,让周围歌舞悉数退下,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酒樽,“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当年父王助他夺得范阳,后来让他发兵相助他却不肯,父王及一干众将都对刘仁恭恨之入骨,这次不会出手帮他!你也没有必要去见了吧!”“不过”,李存勖放下手中的酒樽,眼睛斜挑望向梁居翰,“兄台胆识过人,我很喜欢,不如留下来在我账前效力,如何?”
梁居翰不慌不忙,再次行礼“多谢少将军夸奖,承蒙少将军抬爱,在下不胜惶恐,上次一役,不是刘将军不愿出手,实在是自身难保,有心无力,刘将军一直仰慕晋王风骨,少将军威名,愿从此一心,马首是瞻,共图大业!”
梁居翰一番话说的有情有理,滴水不漏,李存勖一时无言,索性不再搭话,将一只靴子翘在桌子上,梁居翰见此,又低声说道“少将军胆略过人,人中龙凤,吾等皆不如也。成大事者,必有大胸襟,又何必在乎区区小事。如今天下,归朱全忠者已十有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州、定州莫不附之。自河以北,唯有晋王与刘将军和朱全中对抗,如果刘将军……”梁居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李存勖戏谑的一笑,猛的站了起来,拍了拍梁居翰的肩膀“刘仁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材?!”
(七)
次日一早,梁居翰穿戴整齐,安静的坐在客栈里,心里想着昨天夜里收到的探报,朱全忠率十万大军已经开始攻城,火力迅猛,兵器精良,一个回合下来,沧州城内的精甲兵和弓弩手就已经损失了一半,伤员遍地,血流成河!刘仁恭如坐针毡,连发探报……梁居翰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焦虑万分。他算准李存勖会派人传他……
巳时,有几个校尉模样的人来到客栈,为首一人,扣开房门,恭恭敬敬的有请梁居翰到将军府一叙,梁居翰正了正衣冠,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上了马,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身上,密函紧紧的放在贴身的衣服内,梁居翰脑海中忽然浮出了岳出尘如明月般姣洁的脸,他在想“也不知道他们父女俩在大安山居住的怎么样?如果这一次能够顺利回去……”
是夜,梁居翰一身酒气回到客栈,随从正在焦急的等待,“快,快拿笔墨!”梁居翰声音非常清晰,他喝酒一向有度,多年的宦海生涯,让他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今日,在晋王府中他以一抵众,口若悬河,在一众文官武将前讲朱贼优劣,论天下形势,评联军之利,谈百姓之愿,落落大方,侃侃而谈!李克用常年征战,身体已见衰微,日常政务非常依赖李存勖,李克用开始时口气非常强硬的说“曾经立誓,此生不再出兵帮扶刘仁恭!”但在他陈述事实,表明态度,李存勖在中间转圜后,最后双方终于定下了围魏救赵之计,李克用扫了一眼李存勖“此等人才,日后当为我所用!”李存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长吁了一口气,擦掉额边不自觉渗出的一层细细的汗珠……幸不辱命!
军情紧急,片刻不容耽误!梁居翰先写密报十万加急送至沧州。随后一行几人,快马加鞭赶至范阳,带领李溥,夏侯景众将领三万余人,这是范阳城守所有的人马,刘仁恭接到密报,几乎是紧咬牙关下的这个命令,要知道三万人一出,后防几无人把守,如果此时有另一股敌兵来犯,后果不堪设想!而与此同时,李克用手下李嗣昭,周德威率五万兵马,浩浩荡荡前来汇合,八万大军昼夜行军,如同神兵天将出现在潞州城下,潞州城不攻自败!朱全中在沧州得知消息,生怕腹背受敌,急令撤兵,如此士气一破,溃不成军,沧州城开门追敌,铁骑踏踏,旌旗烈烈,沧州战场渐渐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丢弃的盔甲……风卷残阳红似血,梁居翰坐在潞州城营中,看完刘仁恭派人送来的书信,望向窗外,如释重负,这一个月来,如刀尖舔血,终于结束了。
(八)
潞州至大安山路途甚远,梁居翰走走停停,五天才到大山脚下。仅有两月不见,大安山已绿树如盖,草木葱笼,山上零零散散住着两三户人家,远远望去,几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梁居翰心中莫名兴奋,扬鞭催马,向前赶去,忽见前方有一个年轻人正背着草筐向山上走去,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梁成!梁居翰轻轻唤了一声,梁成听见,大喜过望,疾奔过来,“郎君,您终于回来了!岳家小娘子天天都在盼着您呢!”梁居翰面上不觉一红,他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心事,原来大家都知道!梁成犹自欢喜的边走边说,句句都是岳出尘如何思念挂念梁居翰。梁成自幼就到了梁府,和梁居翰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的这位少主人一向清冷谨慎,不苟言笑,他还以为会像老爷一样终身不娶,而现在少主人对这位岳家小娘子另加青眼,多方照顾,还让他专职保护,他欢喜的很,巴不得二人早日成婚。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住处,一个长方形的两进院落,由前堂、后寝、廊房、亭台构成,虽然不大,胜在舒适。梁成刚一进屋就大声喊到“监军回来啦!监军回来啦!”闻言,岳文昭和岳出尘奔出房间,三人相见,又惊又喜,都红了眼眶。他们已经从梁成的口中知道梁居翰前番任务凶险难测,如今平安归来,自是喜不自禁。彼此寒暄过后,梁居翰观岳出尘一身青衣衫裙,不施粉黛,不着珠翠,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之态,心中一时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岳出尘也心潮澎湃,却胀红了脸,低头不语。岳文昭心中自是有很多话讲,但知道不可操之过急,笑呵呵的招呼大家都坐下休息。
用过简单的晚饭,三人闲坐在长廊,梁居翰知道此时二人一定会有很多问题,他想了想,先简单的讲述了自己在前朝为官被人陷害的事情,至于去晋阳求援,沧州解围、潞州大捷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岳文昭和岳出尘安静的听着,他们早就感觉到梁居翰绝非普通人等,没想到年轻轻就已经历经生死,岳文昭也曾在前朝做过小吏,明了朝廷崩乱,人事沧桑,而如今战事频发、世事动荡,身为平民百姓的他们,命若蝼蚁,生死皆不由己,此次沧州一役,梁居翰所作所为,已经最大能力的保护了他们以及城中百姓,实在是大功德一件,岳文昭起身向梁居翰长施一礼,道“多谢梁使君几次出手,救我们父女与水火,大恩大德,不知何时能报啊!”梁居翰急忙伸手扶起,“言重了!梁某何德何能,只是略尽薄力而己!”说罢叹了一口气“如今各路豪强混战,人人争权夺利,如此局面大家都不想看到,希望天下早日一统,百姓才能过上太平的日子!”此言一出,几人皆点头称是,唏嘘感慨不已。
不觉已至亥时,大家知道梁居翰路上奔波辛苦,纷纷起身,各自回房休息。岳出尘回眸一望,欲言又止,梁居翰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说道“明日再见!”一句话反倒让岳出尘面红如玉,急忙抽身回屋了。
潞州城攻下之后,李存勖命李嗣昭和梁居翰镇守,潞州乃是晋之门户,军事要地,刘仁恭知道之后自是喜不自禁,而李存勖此举则是希望梁居翰能够留下为他效力。从道理上讲,此次刘仁恭向李克用伏低求助,等于说是已经归于晋王麾下,那李存勖把梁居翰要去刘仁恭也无话可说。而在梁居翰的心中,名利于他本来就不重要。他只希望有一个可以引领盛世的明主,一个可以让百姓过太平日子的君王,而他尽心尽力之余,便想在这山中做一个太平闲人,守一方家园、得一世清净。此次告假回到大安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想让自己心中的这个梦定下来。
入夜,山中寒意甚浓,梁居翰躺在床上,虽然身体困乏,但是思维却异常活跃。他三岁时父母双亡,被当时身为掖庭令的义父收养,义父出生贫寒,心地善良,生活简朴,忠心事主,对他是既疼爱又严厉,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他从小就低调严谨,稳重内敛,义父终生未婚,但一直盼望着他早日成家,光耀门庭,可是朝廷的一场动荡将他所有的梦想都毁灭了,他被迫隐姓埋名深居在大山之中,前途无望,生死不定,对家的渴望变得既渺茫又无奈。而如今,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终于从过去的带罪之身走脱出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了……只是,此时的他一文不名,前途未定,出尘,愿意接受他吗?
当夜,岳出尘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上次沧州一别,岳出尘就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从第一次见到梁居翰,岳出尘就心生爱慕,而在沧州梁居翰再次出手相助,离乱之时把他们父女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人赴险,岳出尘就在心中认定,他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只是当时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梁居翰不会是普通百姓,自己会不会太过冒昧有攀附富贵之嫌……
楼下,岳文昭的房间,老先生灯下正苦思冥想,女儿的心事,他已了然,只是如何开口呢?自己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岳出尘从小饱读诗书,慧质兰心,品行高洁,重情重义,一般人是入不了她的眼的,以前在家乡多少富家子弟上门求亲,都被她拒绝了。而这位郎君梁居翰,从出身到年龄、从外貌到品性,岳文昭都非常欣赏,知女莫若父,岳文昭早就看出女儿心己所属,家国破碎,世事飘摇,如果女儿能找到梁居翰这个归宿,那真是太好了……
(九)
小屋的后园有一片小小的菜地,梁居翰以前种过一些青菜,今日一早起来梁居翰便发现菜地被岳家父女整饬的井井有条,青菜正在肆意生长,旁边隔了一个小小的篱笆,一丛丛重瓣月季竞相绽放。梁居翰静静的站着,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青草的香气,厅堂里有碗筷交错的声音,梁居翰有一刹那的恍惚,这就是自己从小一直渴望却不曾拥有过的“家”吗?
厅堂前四人围坐,岳出尘笑意盈盈布菜盛粥,梁成也在旁边满脸喜气的着自己的少主人,梁居翰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不,亦或说是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战场上杀伐决断,谋略中淡定从容,此刻,都不及此事让他思虑万千,如何开口才更周全,更有诚意呢,他一时有些心神恍惚。
相比昨天的重逢之喜,今天大家都显得有些沉默。岳文昭和梁成饭后各自去忙,梁居翰看见岳出尘走到书房,他在前厅徘徊了几分钟,也轻轻的走到了门前。只见岳出尘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旁,那方古砚台安静的躺在桌上,岳出尘手执狼毫,轻舒皓腕,正在潇洒运笔,梁居翰抬眼望去,顿觉脸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梁居翰从小习文弄武,这两句诗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岳出尘早就察觉梁居翰在门口,写完后起身放下狼毫,小脸绯红,一双清澈的美目深情的看向他,梁居翰走上前去,手执宣笔,写下了后两句: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淡黄包的宣纸上,岳出尘的字清秀淡雅,却又有筋骨风韵,而梁居翰的字则是饱满有力,似拙实雅,梁居翰写完,静静的欣赏了几分钟,才转过头凝视岳出尘,岳出尘眼中有羞有喜,又淡定自若,梁居翰轻轻将宣纸放在桌上,向出尘深深鞠了一礼“出尘,梁某一无功名,二无富贵,孤身一人,四处漂泊,此等终身大事,还请出尘三思!”岳出尘落落大方起身还礼“郎君大义,几次救出尘父女与水火之中,奴家不求功名,不贪富贵,只求与郎君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听闻此言,梁居翰心中升起无限暖意,双眼湿润,怎奈平素语拙,想了半天,又俯身给出尘鞠了一躬,道“多谢娘子厚爱!”刚说完这话,就见窗外有人影晃动,机敏如他,早知是梁成在窗外偷听,表面上镇定自若,脸色却又红了几分,岳文昭和梁成其实早就在暗中观察二人,恨不得亲自去挑破这层窗户纸,如今听见二人言语,欢喜欲狂,梁成急忙进来给主人道喜,岳文昭则捊着胡子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一天四个人商量嫁娶细节,如今兵荒马乱,一切从简,梁居翰又怕委屈了岳出尘……你言我语,不知不觉,月己西斜,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梁居翰躺在床上,回想一天的经过,感觉如同梦中一样,但二十五年的光阴,又仿佛都没有这一天来的真实深刻。
(十)
天色晞微,梁居翰似醒非醒之际,忽听见寂静的山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一下惊起,侧耳细听!不错,有两个兵士骑马而来,蹄声急促,略显疲惫,应该是已经赶了一夜的路。梁居翰飞身而起,迅疾穿好衣服,跃身下楼,附耳在门上仔细倾听,门外脚步声马蹄声交错,在门口处停了下来,有一人朗声叫道“少将军有令!请梁监军回营!”梁居翰猛的拉开门,晨光下有两位校尉模样的人,其中一人正是他在潞州时的亲信李峰,两人看见他后,躬身施礼,李峰双手托着一筒蜡封密信,身后两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汗气腾腾。梁居翰接过信,回头吩咐梁成让两位校尉稍事休息,给两匹军马喂上加盐的草料,他手执密信,匆匆回屋,经过出尘的房间时,看见屋门己开,出尘一身家常衣服,半披长发,一脸问询的表情。梁居翰低声让出尘稍等,回到房间,用火化开蜡封,取出密信,仔细审视,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见信速回!”旁边是李存勖的龙飞凤舞的印章。梁居翰沉思片刻,他早知道此次回来不会待太长时间,只是没想到李存勖这么快来令召他,出尘父女怎么办?留在此处还是跟自己一起走?考虑了各种结果,他起身收拾衣物来到厅堂,岳文昭父女已经在厅堂等他,他向岳文昭深施一礼,说“军营有事,我先暂且前去,你们在家中安心等我,我办完事之后立刻转还。”出尘心中本来还沉浸在昨天的喜悦之中,忽然发生的这件事,她一时有些心慌意乱,想问他,话到嘴边又感觉不妥,只得沉默点头,梁居翰见她面色凝重,一时不知道如何开解,两位兵士已经在外等候,出尘忽道,“等一下!”反身快速奔向二楼的书房,稍倾又气喘吁吁的跑下来,手里捧着一小卷轴,双手递予梁居翰,梁居翰有些诧异,微微展开看见“鸳鸯”两字,心中立刻明了,立刻将此纸卷放于贴身衣物之中,岳出尘面色酡红,含羞欲语,梁居翰心中升起无限柔情蜜意,但此刻只能收起,挥手告别。
梁居翰令梁成仍留在此地保护二人,然后就和两名校尉一路快马加鞭赶赴潞州。一进潞州,就感觉城中气氛肃然,街上百姓很少,到处都是兵士值班,把守巡逻,梁居翰一行匆匆赶往大帐。军帐之中,灯火通明,酒香四溢,有一人身着白袍白甲,正端坐正中酣快痛饮,浓眉上挑,凤眼微红,不是李存勖又是谁!身边殷勤倒酒之人正是潞州守将李嗣昭,李嗣昭看见梁居翰急忙招手让他上前,梁居翰上前行跪拜礼,还未开口,就被李存勖一把拉起,“梁监军,回来的正好,陪本将军再喝两杯!”梁居翰怔了一下,和李存勖虽然相处不长,但闻名己久,李存勖虽然喜欢声色歌舞,但长年奔波战场,待人接物张弛有度,从来没有见像今天这样失态过,梁居翰观旁边的李嗣昭亦是满身酒气,心知今日李存勖绝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于是接过酒杯,到声谢后一饮而尽,李存勖见状双手击掌哈哈大笑,梁居翰微微一笑又饮了一杯,其实他的酒量很大,只是平常一直深藏不露而己,李存勖又命人抱来一坛酒,拍开封泥,酒香四溢,他自斟了一碗一饮而尽,梁居翰也不多话,只是喝酒,转眼间,一坛酒已经见底,李存勖醉眼朦胧,步履蹒跚,一把抓住梁居翰的手,“你说,这江山之主应该是什么样子?”梁居翰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这一发问他还是有些惊诧,略一思考,梁居翰双手行礼,恭恭敬敬的回答“江山之主就是民之父母!”“说的好!”李存勖听后,不觉大声喝彩!又继续问道“孝之,你觉得我做这个民之父母怎么样?”李存勖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双目迷离,身形摇摆,话语间虚虚实实,让人琢磨不透。梁居翰起身行礼,认真回答“少将军文武双全,胸怀大志,怜惜百姓,爱护兵士,定能成为一代明君!”李存勖听罢,将手中酒碗一饮而尽,扔掉酒碗,双手扶起梁居翰,大笑道“知我者,孝之也。”
(十一)
深夜,梁居翰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却思潮翻涌。李存勖今日的言语举动,貌似古怪,其实正说明了他的真实想法。上次去晋阳时,梁居翰就有所察觉,李克用身体日渐衰弱,有意将王位传与李存勖,但军中大将甚多,李存勖虽然战功赫赫,但太过年轻,他只有扶持自己的亲信将领对抗叔叔及众人的觊觎之心。"今日看来,李存勖是要把自己当成他的心腹啊!″梁居翰想到这里,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曾经苦苦追求的前途、荣誉、权势,曾经踌躇满志要做一代贤臣的他忽然就在此刻感到厌倦了!梁居翰翻身下床,拿出走时岳出尘给他的小小卷轴,展开来,细细凝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岳出尘的字体纤细柔美,如风摆杨柳,梁居翰的笔法浑厚饱满,如月下青山,看到此,梁居翰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岳出尘那绯红的小脸,清柔娇羞,如初荷带露,沁人心脾,久久难忘。梁居翰闭目长叹,当年那个勤勉努力,一心向上的少年人如今只想做大安山中一个自在快乐的闲人,与清风明月娇妻相伴,不亦快哉!
翌日一早,梁居翰李嗣昭来到大帐,李存勖正专注的看着墙上的军务地图,一改昨日的嬉笑不羁,神情专注而凝重,二人上前行礼,李存勖头也不抬的指着地图问他们“你们看,这个蜀国的地理位置多么重要啊!如果能够拿下,朱全忠就是我们网中之鱼了!”李嗣昭估计已经习惯了李存勖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路,一直点头称是,梁居翰听完心中却暗自一惊,看来真是低估这个少将军了。自从上次李克用巧用围魏救赵之计,救了沧州,取了潞州,大家都明白朱全忠不会咽下这口气,一定会反攻潞州,所以大家都把眼睛盯在了潞州上,而李存勖却能跳开这个困局,着实令人佩服!蜀国位于梁国西南,和晋之东北遥相呼应,如果真的能够两地联手前后夹击,那梁国将腹背受敌,朱全忠自顾不暇,到时候别说攻击,恐怕自保都很难!况蜀之国君王衍,生性软弱,沉迷酒色享乐,平日里不理朝政,国力衰微,这几年每遇外敌,都是朝中一干武将拼死抵抗,而这些武将以一人为首,此人正是前朝名将张业,当年朱全忠把持朝政,诛杀朝中一众大臣,张业受到迫害,几乎被斩九族,多亏梁居翰的义父暗中施以援手,张业才侥幸逃脱,只可惜全家除了一个幼子被张业带走,其余悉数被斩。想到这里,梁居翰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李存勖对自己百般试探,原来……梁居翰微微有些出汗,但脸上波澜不惊,深施一礼道“少将军深谋远虑,说的极是!”李存勖脸上笑意满满,让两人对面儿坐着,喝了一杯茶水,说“如今朱全忠虎视眈眈窥视我潞州,你说我们是打还是守呢?至于蜀地,我们是进攻还是劝降呢?”李嗣昭是李克用的义子,自小跟着李克用征战沙场,作战勇猛,但是对于谋略方面有些欠缺,只好老老实实回答“在下听从少将军的命令!”李存勖看像梁居翰,梁居翰不敢多言,饮了一口茶,说“在下作战经验少,想必少将军已胸有成竹。”李存勖露齿一笑,“都说梁监军最善于安抚军心,兵士之中威望甚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梁居翰见避无可避,沉思片刻,回答“在下以为,潞州刚经历过战乱,百姓生活困顿,当务之急应该以安定民心为主,秋收之后抓紧耕种,使百姓来年衣食无忧,也有余粮供应军队。而梁军若是来攻,长途行军定是又困又乏,难续补给,我军只要能够将城池守住,时间一长,梁军定然会自行溃败!至于蜀,”梁居翰停了一下,“在下现在对蜀国情况不甚了解,不敢贸言。”李存勖面带微笑,边听边点头,赞道“孝之之言深得我心啊!”说完忽又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孝之既然现在对蜀国不甚了解,不如写封书信给张将军问询一下如何?”梁居翰知道此事也躲不过去,只得答应从长计议。李存勖高兴的起身,掸了掸衣袖,又调皮的歪头问梁居翰“父亲手下郭将军有女年芳十六,惠质兰心,我有意给孝之兄签个红线,可否?”梁居翰刚长舒一口气,猛听此言,面上一红,急忙施礼拒绝“多谢少将军了,在下已有婚约。”“那岳家小娘子,虽然长得不错,但出身低微,可以做个妾室!”李存勖不依不饶,继续说道,梁居翰心中怦怦直跳,只得再次施礼“在下资质粗浅,身无长物,此生有一房妻室足矣!”李存勖见他言辞坚定,不再多说,嘻嘻一笑“孝之兄,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
(十二)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存勖和李嗣昭梁居翰在潞州城中,遍访民情,犒赏军士,而后开始整顿内政。李存勖命令李嗣昭严肃军纪、抚恤孤寡,任用贤才,惩治贪腐,同时听从梁居翰的建议,宽缓刑罚,打击盗贼,轻徭薄赋,使得城内民俗大变,百姓归心,一切都向好的方向慢慢发展。李存勖见潞州城形势渐渐稳定,已有实力应付朱全忠的大军,才放下心来回了晋阳。
这天晚上,梁居翰回到自己的营账,桌上放着两封密信,分别是张业将军和岳出尘的,梁居翰拿起岳出尘的回信,摩挲了一下信套,仿佛闻到淡淡的香气,想了一下,还是先启开了张业的回信。当日答应李存勖之后,梁居翰很快就写了一封信给张业,询问他们父子在蜀地的近况,顺便也汇报一下自己这几年的情况。身世同飘零,天涯共苦欣,世事无常让知己好友已经所剩无几了。
“孝之吾侄,见信甚喜!梁居翰慢慢的展开张业的回信,多少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张业比梁居翰的义父小四岁,当时在朝中任四品忠武将军,身经百战,对朝廷赤胆忠心,和梁居翰的义父既同朝为官,又有师生之谊,彼此性情相投,互为知己,张业有二子一女,长子及长女皆在屠戮中不幸丧命,幼子逃出时尚未满十岁,可怜张家满门忠烈,仅余他们父子二人,实在是可悲可叹。
张业在回信中讲述了自己现在蜀国的近况,言语之间透露着失望与纠结,蜀主无能,沉迷享乐。朝中大臣分为两派,文官主降,武官主战,战事频扰,内讧严重,只怕不久就要落入朱全忠之手。张业知道梁居翰此时身在晋王麾下,惊喜感慨但没有多问,他不说梁居翰也懂他心中所想,就像梁居翰去信没有说归降他亦知梁居翰翰言外之意,自古良臣难觅明主,此时境况未明,大家都不愿多言。
(十三)
看完回信,梁居翰心中感慨良久,半晌无言。看窗外夜已深,明月如镜,寂静无声,他轻轻的展开岳出尘的回信,心绪一改刚才的郁闷,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知君平安到达,家父与出尘心中大慰,七月既去,秋风己至,愿郎君早晚加衣,莫遇凉风。世事莫测,小心为甚!愿郎君诸事园满,功成必达,早日还乡,共结秦晋!保重!
岳出尘的字如风摆杨柳柔美婀娜,望之让人心荡神移,看到最后,梁居翰面色微红,不觉有些羞涩。早结秦晋,共度良缘,这些词语,这些场景,以前他连想都没有敢想过!现在却仿佛触手可及。“再等等”,梁居翰想,晋王、潞州、蜀国、李存勖、朱全忠,这些人这些事现在凌乱纠结,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战乱?自己将安身在何处?李存勖会是下一个一统天下的明主吗?这些问题必须靠时间来慢慢理出头绪,他起初是想将岳出尘父女接到潞州来,但眼下这个时局,只有再等等了。
九月秋收已过,潞州城今年是一个丰收年,因未受到上次战乱波及,今年的粮食得以颗粒归仓,城中百姓个个喜笑颜开。李存勖临走时为表示对张居翰李嗣昭的支持,留下了丰厚的军饷,张李二人按照既定方案,做好守城准备,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及衣物等补给,加固了城池,增添了火器弹药,万事俱备,只等朱全忠前来。
一晃又过了一个月,这一日梁居翰和李嗣昭正在军营指挥军事操练,有线报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陕西方面正在集结大批兵力,这几日运粮草,运马匹的队伍络绎不绝,朝潞州方向而来,李嗣昭急忙询问“可知有多少兵马?何人领兵?”线报回复“对方大旗上写的是康字,具体人数尚未探明!”李嗣昭梁居翰两人对视一眼,陕西节度使康怀贞是朱全忠的心腹大将,为人狡黠多智,善于用兵,看来朱全忠这次是使击重拳,志在必得了,不过他从这么远的陕西发兵,说明汴梁城周围可用之兵已经很少,兵家最忌讳长途征战,仅这一着,他就已经先输一局。想到这里,两人心中缓了一缓。过了几个时辰,又有探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汇报说从魏博方向也有大批人马聚集向潞州方向而来,李嗣昭听后眉头紧锁,下令召集手下精兵强将研究方略,梁居翰则修书一封,派人连夜送到晋阳李存勖处,忙完这一切,梁居翰李嗣昭又登上炮台遥望城外,远方夜如墨染,万物静幽,风声吹动树林发出沙沙声,两人相对无语,距离上次沧州一战不过数月,又有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了。
(十四)
秋季的大安山,树木叶子渐渐变了颜色,远远望去,浅黄金黄深黄起起伏伏,蓊蓊郁郁,美得像一幅画。岳出尘把后院已经成熟的果实摘下,抬起头看看天空如莲花般开放的云朵,一排排鸿雁整齐的飞过,心中有压不住的隐隐期盼,云中谁寄锦书来?梁居翰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只有一封信报平安,却没有说自己的近况及归期。潞州可否平安?已经开始交战了吗?城内布防怎样?郎君……应该没什么事儿吧?岳出尘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却没有人能够给她答案。她拿出贴身收藏的梁居翰的书信,手指轻轻划过信笺,“尊鉴:……一路顺达,亲翁勿念,时欲入秋,望自珍重!”
家信经年隔,君来慰我心
平安唯两字,珍重值千金。
岳出尘不由想起了这几句诗,心中愈加怅惘,当初自己就应该勇敢的提出和他一起去潞州,虽然可能会遭受艰辛愁苦,但至少能够互相扶持,共度风雨。一边想一边又恨自己身体柔弱,不能骑马射箭,战场杀敌,只能在这大山之中空自嗟叹……
梁成下山带来了消息,潞州已被朱全忠派了十万大兵围堵,潞州城门紧锁,没有出战。这个情况让岳出尘父女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梁成宽慰道“郎君谋略出众,作战有法,他必定是早已想好了对策,二位不要担心!”话虽如此,几人亦是忧心不已,毕竟是十万大军,毕竟是潞州一城孤守,“晋阳那边不派兵吗?”岳出尘问梁成,梁成思虑了一下安慰道“晋王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应该会有行动的。”晚饭时三人都各怀心事,草草吃了几囗,忧心忡忡各自回房。岳出尘半卧在床上,窗外的夜色如墨,几点寒星闪烁不停,“也不知郎君那边是否粮食充足,是否有衣御寒?城里边的兵士数量如何?大家是否齐心坑敌?……”山里的夜晚分外寒冷,岳出尘裹紧棉被,脑海里萦绕盘旋着梁居翰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心中泫然欲泣,恨不得此身化成飞鸟,随风而至郎君身边。
接下来的时间,好消息坏消息不断传来。潞州城派人劫烧了朱全忠部的粮草,朱全忠更换了领兵的大将。让人不解的是,晋阳那边还是很奇怪的保持沉默,“晋王是不是要放弃潞州呢?”岳出尘父女和梁成三人愁思满怀,牵肠挂肚,恨不得立刻飞到潞州城查看究竟,十一月份,天气越来越寒冷,冬天就要到了。
潞州城内,梁居翰和李嗣昭正在听昨夜偷袭回来的将士汇报军情,咋夜两千轻骑兵出城偷袭了敌方从山东运来的粮草,截获粮草一百余车,烧毁二百余车,敌军伤亡百人。二人微笑听完,梁居翰向李嗣昭微笑拱手,赞道“李将军真是好计策呀!”李嗣昭赶忙谦让,“李某不敢独占,是梁参军更加棋高一招。”相处时间愈长,李嗣昭忽然明白为什么李存勖这么欣赏梁居翰:低调、谨慎、不好大喜功,尤其善待底层兵士,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诚之将!偷袭成功,而且还有意外收获,两人心中压抑多日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消息传来,李存勖己派大将周德威率精兵1万余人前来增援,不日即将抵达。二人摊开军事地图,仔细查看,决定让周德威军队驻扎在朱全忠军队的后方,两方形成合围之势,让敌方不敢再轻易进攻。写好密报,梁居翰又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至大安山处,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给他们写信了,怕是已经心急如焚了。
(十五)
过了几日,梁居翰收到了岳出尘的回信,信里告知了他们三人在大安山的情况,并一再叮嘱他在军中一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身体,随信一并寄来的居然有一件柔软绵实的亵袍,后背及前胸处针线细密的缝了一层裘皮,像是兔皮,估计是梁成在山中打猎的成果,贴身穿在里面,外面套上铠甲也不觉得臃肿。梁居翰此生还从未收到过女子给他亲手缝制的衣物,怀抱衣服,感动莫名,眼前仿佛出现岳出尘在灯下缝制衣服的样子,纤细的手指飞针走线,低垂粉颈,乌云半挽……梁居翰此时有控制不住的冲动想去抱她一抱,胸口起伏,五指紧握,但奈何眼前只有孤灯一盏,寒衾半床,佳人远隔千里万里,何时才能相见呢?
朱全忠方屡遭偷袭后,为保粮运,又从东南山口修筑甬道,直通大营,而潞洲方面则联合起周德威的援兵,日夜轮番不停攻击骚扰,如此攻守三月有余,终使敌军疲于奔命自救,军士疲惫至极,人心涣散,怨声载道。局面越来越朝着潞州有利的方向发展,只是何时能退兵,大家心里都没有数。
入冬以来,天气日渐寒冷,这几日梁居翰和李嗣昭不停在城中四处巡视,察看民情。因为安抚有方,城中百姓耕种、生活一派安然,若不是城门紧闭,不允许私自外出,百姓几乎忘了城门之外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正在发生。只不过时间拖的越长,物资消耗的越大,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故现在虽然手有存粮,但潞州城上上下下从官员到百姓都在节俭度日。临近年关,城中却是一片肃杀之气,梁居翰和李嗣昭在街上慢慢的走着,看着身边三三两两的兵士和百姓都面有菜色,二人不免有些唏嘘。城内现有百姓两千多户,将士三万余人,上千马匹,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手中的存粮还能维持多久?朱全忠何时才能退兵?这几个问题压在心中,让人喘不过气来。梁居翰想了想,对李嗣昭说,“李将军,这个月我们提前发放军饷吧,将士们跟着我们在这里苦守半年,思乡情盛,提前发放军饷,一是让大家买些过年的物品,二是也好寄回家中,免的家人牵挂。”李嗣昭连忙点头称是,想了想梁居翰已经有两个月没有领过俸银,道“监军也去领些俸银吧,置办一些过年的物品。”梁居翰笑了笑说“梁某有饭吃,有衣穿足己,先让将士兄弟们领取吧!”李嗣昭心中暗自称赞,梁居翰却望着云层翻卷的天空出了神,他此时多渴望收到岳出尘的来信啊,笔端藏有千重意,试问郎君知不知?而千里之外,岳出尘也正在痴痴的望着天空,“不知衣服可否合身?郎君怎么还没有信回来呢?”
年关刚过,收到晋阳密报“晋王病逝,少将军即位。”李嗣昭大惊,悲痛之余,急忙找来梁居翰商议,上次去晋阳时就感觉李克用身体虚弱,此事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也让梁居翰吃了一惊,晋王府中觊觎王位的人不少,李存勖能否顺利的继位呢?如果晋阳内乱,潞州必将不保,朱全忠方趁虚而入,到时局面就不堪收拾了,梁居翰密令此事严格保密,严禁泄露。此时政权更迭之时,更应稳住阵脚。梁居翰在心中默默为李存勖祈祷,心中也隐隐预感:真正决定潞州一役的决定性时刻就要到了!
(十六)
咋日绵绵下了一天的雪,一早推门,白雪无垠,琉璃世界,美不胜收。岳出尘压抑了多日的心情,忽然得到了释放。岳父和梁成已经在院里扫雪了,岳出尘跑到小菜园的一角,扒开厚厚的积雪,下面埋的是一只大大的坛子,里面是冻的硬邦邦的野兔和野鸡,梁成告诉她,往年他和梁居翰就是这样储存食物过冬的。院子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枯枝,厨房里半屋子的炭,有了这些储备,这个冬天会很温暖的度过。晚上,岳出尘父女和梁成三人围坐在客厅,用炭火一点点烤着野鸡肉,梁成说着一些梁居翰经历的往事,温暖的炉火中岳出尘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那个人,坚毅、冷静,谨慎、勇敢,因为曾经经历苦痛,所以毫不吝惜的帮助正在经历苦痛的人。岳出尘想紧紧的拥抱住他,给他温暖,给他爱,给他一个家。“郎君,你现在是否安好?赶快回来吧。愿世间的繁杂战乱永远远离,我愿在这尘世中,给你一个最温暖的家……”岳初尘呆呆的想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梁居翰所料不错,李存勖即位遭到了叔父及一干老将的阻挠,只不过他们太过于轻视于这个沉迷于声乐词赋的少年人了,李存勖率领心腹在父亲的棺墓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一群人全部诛杀,即日登上晋王大位,祭出前朝大旗,号令天下,捉拿弑君判贼朱全忠……十万大军铁蹄踏踏直奔潞州而来,一路上收了洺州,扫了汴州,军威大震,一时无两,而朱全忠的军队因为久攻不下,士气低迷,闻说晋阳大军来到,更加军心涣散,将校逃亡者,数以万计,丢弃粮资器械无数!朱全忠掩面叹息:“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虽死犹生啊!”
从潞州城出向北过井谷关,有一个小小的黎城县,县衙瓦舍破旧,景物萧条,衙役个个灰头土脸,但这一切都不妨碍梁居翰的好心情。前几天他随李存勖等人抵达于此,李存勖命他在此等待受降的蜀国国君王衍与家人及一干重臣,当然,其中就有张业父子。李存勖自继王位以来,屡破城池,威名远扬,况他祭出前朝旧主旗号,惹的很多前朝老臣纷纷来降,李存勖昭令四方:凡受降者,必厚禄以待,列土而封!蜀王衍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听到后立刻派出使臣表示愿意归顺,张业等一干武将又羞又怒,但大势如此,也只有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此刻,梁居翰正满心欢喜的等在黎城县,除了迎接张业父子,最重要的是他己派人去大安山接回岳出尘父女与梁成,算算日程,大抵明日就可到达了。
这几日难得的清闲,梁居翰品茶读书,修养身心,不时憧憬一下以后的生活。此次潞州大捷,李存勖非常高兴,加赏了李嗣昭梁居翰周德威等人,准备回晋阳之后再升官职。梁居翰对这些都不甚在意,他准备等到和岳出尘正式成亲之后,如果李存勖是位开明的君主,那就留下为官,尽忠职守。反之,就带着岳出尘隐居山外,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这几年动乱太多了,希望李存勖能够好好的治理天下吧,让百姓过几年安定的日子。
酉时已过,窗面夜色渐渐深了。梁居翰忽然听到一队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踏踏而来。多年的军营生涯,让他警觉的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有几个人下了马车,脚步直向他这个房间,他猛然坐起身,整理衣服,刚到门前,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两个侍卫拥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梁监军,晋王有密旨于你,你自己慢慢看吧!”梁居翰立即跪下,双手捧过圣旨,心中却蓦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十七)
时间太过紧张,岳出尘父女简单的把随身衣物及为数不多的行李整理好,又回身环顾屋内,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带上,门外梁居翰的亲信李峰赶着两辆马车带着两名随从与梁成正在等候,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走出大山。掩饰不住心中的羞涩与兴奋,岳出尘父女急急的上了马车,车内有两个装了炭火的铜炉,柔软舒适的两个被褥,岳初尘探头还想问问梁成要到什么地方,梁成调皮的摆摆手,让岳出尘赶紧回车上路,“郎君正在等着你呢!”一句话说的岳出尘面红耳赤,是啊,他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是千里万里,风里雨里,只要他在,她就奔赴他而去。
梁居翰打开圣旨,手指微颤,李存勖在前面讲述国之初建,四方不稳等情况,梁居翰感觉不妙,向下一字一句仔细研读,看到最后,有八个字,像刀子一样跳进他的眼里,“王衍一行,宜并杀戮!”王衍一行,宜并杀戮?梁居翰脑子里“嗡”了一下,是不是看错了?他又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错!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梁居翰全身后仰,跌坐在椅子上。“不会!他曾经说过,凡受降者,必厚禄以待,列土而封!君王之言,岂能言而无信?”梁居翰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王衍一行?这一行可是一千八百多多人啊!这么多无辜的生命……”梁居翰素来冷静沉稳,想当年接到皇上要杀他的圣旨时,他都没有反应这么强烈过,他平生爱惜生灵,体恤民众,在战场上杀敌,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此刻,有人却要用他的手杀掉一千多名无辜的生命,其中还包括张业父子,这……他做不到!梁居翰痛苦的闭上眼睛,脑海中李存勖那张俊逸不凡的脸时隐时现,果然君王之心,虚实难测,深如大海,他还是是看错他了……关键是,他该怎么办?……
马车虽然布置很温暖,但连续几天的颠簸还是让岳出尘感觉到周身困顿,躺在车上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之时,忽然听到车外有人说,“向左拐,一直向前走那个大门就是了!”她浑身机灵的抖了一下,“到了,到了,她就要见到她朝思暮想的郎君了!”岳出尘其忙坐起,颤抖着手指整理头顶的发髻,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看看自己,翻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衫套在外边,刚整理好,就有人轻敲车窗,“已经到地方了,请小娘子下车。”岳出尘轻声应着,打开车门下车,一股寒风卷着凉气立刻冲着她,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梁成让手下接过岳出尘手上的包裹送到内宅,心中有些奇怪,“郎君怎么还没有出来迎接呢?”又想了一下“估计现在事务繁多吧!”他让李峰等人将岳出尘父女送回屋内休息,自己先去寻找梁居翰。
(十八)
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郎君,郎君是我,梁成!”听到声音,梁居翰猛然清醒了过来,昨夜他在这里通宵未眠,一直在苦想对策,刚才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梁成到了,那出尘也已经到了。”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不应该得意忘形,这么快就派人把她们接过来,他微微开了一条缝,看到外面只有梁成一个人,立刻快速开门让梁成进来。梁成看着他,吓了一跳!他的少主人一向稳重、冷静,嬉怒不行于色,泰山压顶也没有惊慌失措过,而现在的他,发带松垮,满脸憔悴,目赤口干,“郎君,你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梁成着急的问道,梁居翰深吸一口气,关好房门,将梁成拉到里面的隔间,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对梁成说“这里有黄金五十两,你拿好,带上出尘父女赶快离开这里,回到大安山!快!越快越好!”
“为什么,郎君?为什么要走?到底出什么事了?”看见梁成这么着急的样子,梁居翰反而冷静下来,他示意梁成安静,缓缓的将事情避重就轻就轻的讲了一点,然后安慰梁成说,“你们赶快回去,等我这里处理完,我也会去大安山找你们。”梁成还有一些稀里糊涂,但是看见梁居翰如此笃定,他只好点点头,嘟囔着说“估计出尘是不会同意的!”梁居翰听言想了想说,“你赶快去找她,就说我已经回到了晋阳,你没有看见我,然后你们赶快回去!”
安排好这一切,梁居翰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因为有两顿没有吃饭,这会儿手都在不停的颤抖,梁居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圣旨小心的叠好放在盒子里,让下人送点饭菜过来。他估算着王衍一行应该也快到了,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这一切。门帘轻敲,梁居翰知道是送饭菜的来了,随口答到,"就放在外边吧。″半晌没有声音,他忽然觉得不对,猛一抬头,只看见一个细长身影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的面前,是岳出尘!他猛然呆住了,岳出尘面容苍白,双眉紧蹙,眼中盈盈欲泪,声音微微颤抖,“郎君,在你的心中出尘是一个如此贪慕富贵、贪生怕死,不堪托付的女子吗?”“不,不是的,出尘!”梁居翰慌忙解释,他没有想到出尘的反应会这么大。“出尘,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比较棘手,不想连累你,不想牵扯到你……”,“郎君”听他这样说,出尘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顺着脸庞落了下来,她走了过来,大胆的握出了梁居翰的手,“出尘自与郎君相识,一直深受郎君庇佑,护我生死,许我安稳。出尘铭记在心,至死难忘。你我既然已有婚约,就当共担风雨,共享祸福。上次你去潞州,出尘就不停的后悔,应该和你一起去,如果真有风险,也应该死在一起,也不至于日日为你牵肠挂肚……”说到这里,出尘已然泣不成声,梁居翰见她如此悲痛,心中不忍,展开怀抱,紧紧的抱住了岳出尘,岳出尘也张开双臂,紧紧的箍住了梁居翰,拥抱了一会,岳出尘止住了哭声,很认真的看着梁居翰的眼睛说,“我发誓,从此以后,与郎君不离不弃,生死与共!这次我是不会离开你自己一个人走的!”
(十九)
夜色如墨,一灯如豆,梁居翰梁成岳出尘父女,四人围坐在桌旁正在小声的说着自己的想法,“真是伴君如伴虎,要不我们一起连夜逃走吧?”岳文昭感叹道,梁成看他一眼,他深知梁居翰的脾气,这种事情他根本都不会做,“要不就放一把火烧了这房子,就说圣旨在火中被烧毁了?”梁成说,梁居翰笑着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到了晋阳,这一群人还是要被处死的。“大家注意,你们仔细看这些字,”岳出尘展开圣旨,让大家仔细观看,字体龙飞凤舞,颇有张牙舞爪之势,“你看这些字,更像是一个人喝醉酒后写出的”,她这样一说,梁居翰仔细观看,确是有这个感觉,他曾经见过李存勖的字体,虽然狂放有余端正不足,但是圣旨上的这些字明显是更加随性些,“郎君,你说晋王曾经说过,凡受降者,必厚禄以待,列土而封,那么他下这个圣旨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些纠结的,对不对?”灯光下,岳出尘的眼睛又黑又亮,梁居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点头称是,“郎君,你看,在圣旨的开头他还给你做了几句解释,他其实就害怕你反对,或者说他其实知道你一定会反对的!”岳出尘分析的头头是道,三人都不由点头称是,“我们在路上就听闻说晋王手下有个兄弟起兵谋反,估计他也是内心害怕失望,喝醉酒之后生气才下的这个圣旨,”岳出尘看着梁居翰说,“如果他真的想斩杀这些人,为何不在刚受降的时候动手呢?为何不能等他们到晋阳之后再下旨呢?原因很简单,晋王不想让世人知道他出尔反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下旨杀了这些人!”岳出尘这样一分析,梁居翰顿时豁然开朗,“那该怎么办,才能让这个圣旨既显得没有让他出尔反尔,又不违背他的旨意呢?”梁成发问,岳出尘沉默了一下,叹道“他忌讳的,不过是蜀主一人而已!我有一个办法,能尽可能的保全大部分人,当然,风险也很大!郎君,”岳出尘温柔的看向梁居翰“如果你决定了,我们就这样办!”
第二日清晨,王衍率领一干大臣家眷一千八百余人抵达了黎城县。梁居翰礼数周到,全力接待,众人皆感激不尽。傍晚,梁居翰密召王衍,宣读了圣旨,“王衍一人,宜并杀戮,”王衍伏地痛哭,服毒自尽,保留了一个君王最后的体面。
梁居翰想让岳出尘在黎城县等他,岳出尘不肯,一行人浩浩荡荡日夜兼程,两天后到了晋阳。次日,梁居翰要进殿回旨,岳出尘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圣旨是我亲手改的,如若晋王责罚于你,出尘愿与郎君共罪!”梁居翰笑了笑,抱了抱她,说“等我!”
(二十)大结局
李存勖拿着圣旨看了半天,“王衍一人,宜并杀戮,”确实是自己的字体呀,可是,他当时想写的是……梁居翰恭恭敬敬的跪在殿下,说“王衍己死,当以君王之礼葬之,也可让天下知晓晋王之胸襟气度,王曾说过,凡受降者,必厚禄以待,列土而封,余下千余人,有才干者当为王所用,其余人等,不如赠以银两,各自生活吧!”李存勖听罢,似笑非笑的一直看着梁居翰,梁居翰眼神坚定,不卑不亢的施礼,半晌,李存勖哈哈大笑“就依孝之说的办吧!”
此后,梁居翰官至枢密使。
三年后,梁居翰告病还乡,与岳出尘终老于大安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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