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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江浔·陕西西安
编辑/渝夫·河北石家庄
【渝言不止】
仲浩婷(王丹)最终以深深伤害的方式原谅曾经深深伤害过她的李子(王军),实际是在告诉人们一个朴素而又深刻的道理:终其人生,我们不过是在历经多重打击和失败后选择向命运妥协,选择跟自己和解。
从这个意义上讲,原谅仇敌,何尝不是放过自己?没有戒备,就没有对抗;没了计较,就没了仇恨,我们最终需要做的,也就剩下选择性遗忘和下意识原谅。
第十五章悠悠我心
(七十五)婚礼之殇
“王丹,花轿准备好了吗?唢呐准备好了吗?酒宴准备好吗?”王军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连连几问后又说道:“你说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通知我,我着急忙慌赶回来就到了现在,这什么也办不了了。婚礼让你一个人操心,真是辛苦你了。”
王丹仍然没有说话。此时此刻,面对此人,她确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丹,你怎么了?不会是做新娘子开心的吧?”王军笑着调侃道:“我的新娘子,快让我看看。等了盼了十年,今天总算美人在抱、娇妻在怀了。”
说着,王军伸出一只手臂去抱王丹,另一只手去揭她的盖头。
“别碰我。”声音不大,却严厉无比,竟像十年前在小柴沟时一模一样。
“好,好,不碰,不碰,嘿嘿。”王军笑着站了起来,一时豪情溢胸满怀,爽声说道:“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又何必急于一时?等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我再细看端详。”
突然,楼下响起了鞭炮声、唢呐声。
不对啊,王军心里不禁猛然一跳。他正想问她,婚礼安排在哪里,花轿在什么地方。按照程序,他必须先赶过去,然后再带着花轿来接她,可他才刚刚到,就在她身旁,怎么楼下就放起了鞭炮、吹起了唢呐?
“王丹,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军忽然有了种虽说不清但却很强烈的不祥预感,声音也因吃惊而发抖。
王丹止住了泪。今天,1969年5月1日,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奇缘宿债要在这一天了结,千仇万恨要在这一天清算,痴情深爱要在这一天埋葬,甜睡酣梦要在这一天惊醒。半分犹豫、一丝徘徊都是对这个神圣日子的无比亵渎,我要祭出我的剑,祭出这把用心、用血、用泪、用梦磨了整整十年的剑,一剑横空出,一剑惊心胆,一剑泯恩仇,一剑展森寒,一剑万劫不复,一剑两不相欠。王军,过了今天,以后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不会再记仇记恨,也希望你能断痴断念!
“王军,谢谢你赶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很高兴!”王丹声音轻缓,绵绵温柔中却透出一丝寒光闪闪的冷意。
“什么?你的婚礼?”王军连连退步,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一幕,听到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当然,当然是我的婚礼。”出鞘利剑,锋芒毕现,眩目夺神,慑人丧胆,“我的丈夫应该已经在上楼了。”
“不,不,不……你,你,你……”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天塌地陷,王军已经看到了剑,握在她手中的剑,森然寒光,直抵他的心、他的魂、他的梦。胆怯、胆寒、畏慎、恐惧,王军连连后退,浑身是胆的王军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彻心彻骨、惊魂裂胆的害怕,“砰”地一声,他碰倒了房间里的一把方凳。
十年前,她是花季少女,他是顽劣少年;她情窦初开,他偶触情弦;她芳心暗许,他铤而走险;她一夜心死,他接梦续缘;她深恨刻骨,他誓死不旋;她心冰魂冷,他爱热情绵;她铸剑磨剑,他梦香梦甜……
十年后,她是红衣新娘,他是戎装军官;她苦心邀约,他昼奔夜赶;她仇恨在胸,他真爱无边;她一心复仇,他痴情绝恋;她不宁不令,他烨烨雷电;她恶毒诅咒,他惊心破胆;她祭剑举剑,他梦碎梦断……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叹人生恨有多深,终使人魂梦难安。
相遇是缘,相拒也是缘;相逢是缘,相隔也是缘;相思是缘,相撞也是缘;相爱是缘,相恨也是缘;相恋是缘,相杀也是缘。
人生一场梦,来去都是缘。梦醒缘尽时,魂杳泪也干。
唢呐声到了门前。红衣红帽红靴的傅亮,人亮心亮神亮,推开了房门,看到了他的新娘,也看到了一身绿军装、满脸通红的王军。
“是他?”王军手指傅亮,刻毒鄙夷说道:“是这个癞蛤蟆?他怎么配得上你。王丹,你,你,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他又往后退,又往后退,退到窗旁,退到墙边,退到再没退路的地方。
“什么癞蛤蟆?他是我的丈夫。”梦要全醒,剑要致命;一剑击下,直中心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王军突感浑身发冷,一阵晕眩,眼冒金星,他急忙伸手扶住墙,再次指着傅亮大声说道:“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怎么能配得上她。滚,你快滚,滚……”
天雷滚滚,万马齐喑,房外迎亲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唢呐声都停了下来。
“傅亮,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已经办了结婚手续,是合法夫妻,你怕一个外人做什么?”绝不手软,毫不犹豫。直指要害,招招致命。
“合法夫妻?你们是合法夫妻?外人?我是外人?”王军眼神迷离,“咚咚”心跳声自己都听得到,直感到血往上涌、往顶冲,突然又感到额上动脉连跳几下、猛地迸裂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大笑,凄惨的笑,悲伤的笑,瘆人的笑,绝望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大笑,刀砍东风,剑断情丝,巨刀无形,利剑无声。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大笑,痴笑呆笑,傻笑憨笑,怒笑狂笑,讥笑耻笑。
神智已经混沌模糊的王军,心中一道阴寒的亮光闪过,他知道那正是利剑的锋芒:明月夜,她愿意跟着他,是为了复仇;小柴沟,她愿意随着他,是为了复仇;被“缉捕”,她愿意追着他,是为了复仇;招待所,她愿意嫁给他,是为了复仇;十年来,她愿意等着他,是为了复仇。
复仇,复仇……原来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为什么仇恨就可以有那么大的心力,可以战胜自己,可以逾越生死,可以永记终生?为什么仇恨就可以有那么大的威力,痴心痴恋、至情至爱、真心苦心在它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仇恨就可以有那么大的魔力,可以让人不顾一切、苦守苦等、不死不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喜庆的唢呐声又响起,接亲的人拥着傅亮走进了房间。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洒在床上、桌上、椅上,洒在新娘盖头上、新郎吉服上,洒在王军不停抽搐的脸上。
傅亮毫无畏惧坚定走到王丹面前,俯下身,背起王丹,背起他的新娘。
春尽夏临,最好的季节;心伤梦断,最痛的灵魂。
“王丹,我不要你再信守承诺,我不要你嫁给我了,我消失,我永远消失。你仇也报了,怨也了了,气也消了,心也安了,你别跟自己赌气了好吗?你别嫁给他,别嫁给这个癞蛤蟆,你嫁一个你喜欢的人,我,我,我希望,希望你能永远开心,永远幸福……”王军肝颤肠断,至悲无泪,“我发誓我不会再打扰你,今生再不会,永远都不会。好吗?我求你了。”
傅亮愣住了。为了她幸福,愿意隐忍,愿意苦等;为了她解脱,愿意消失,愿意远离;为了她开心,愿意付出,愿意奉献。他清楚知道,这是爱,这是情,同自己对她的爱、对她的情毫无二致,只是还要深、还要重、还要烈、还要浓。这一刻,他与王军心灵相通,他懂王军、理解王军,就像懂自己、理解自己;他为之惊叹、为之动容,就像当初为自己感怀、被自己感动。
“傅亮,你还不走,还等什么?”王丹厉声斥喝。
傅亮又忍不住看了王军一眼,抬步往外走去。
将要走到门口,王丹拍了拍傅亮肩膀,傅亮会意停下,王丹幽幽说道:“王军,你听好了,傅亮是我钟情中意的人,是我一生一世的丈夫,嫁给他,我没有丝毫委屈,而且绝不后悔。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更没有一天爱过你。以后,我也不会再恨你。从今天起,你我之间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同你没有见过我,我也从不认识你。”拔出利剑,拭去鲜血;要么不做,做则做绝。
走了,新郎背着新娘走了,接亲的人走了,唢呐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王军依然愣愣站在窗旁墙角,没有人再和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感受着她留下的气息,仿佛又看到了她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不,没有笑,王军细想,十年来,确实从未见她笑过,一次也没有。这间他无比熟悉、在几千里外无时不在想着念着的宿舍,承载着他的情、他的爱、他的魂、他的梦、他的思、他的恋。如今她走了,宿舍空了,在他眼前空了,就像他的心,空空如也,空无一物。
走了,都走了;空了,都空了。人生际遇,来来去去,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恩恩怨怨,最终都不过就像这间宿舍,就像他的心,转头皆空,万事皆空,一切皆空。
王军走到她的床边。这是她每天躺的床,为了恪守婚前不碰的承诺,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碰过这张床。如今,她走了,成了别人的新娘,即将和别人,不,那个“癞蛤蟆”携手步手洞房。这方小小的天地,此刻属于他,完全属于他。王军关上了门,反锁了门,他失神扑倒在床上,盘旋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倾洒而下……
不知不觉,疲累交加、伤痛欲绝、万念俱灰的王军竟在她的床上睡着了。当然,他又做梦了,不可自制地做梦了;当然,梦里有她,梦里只有她。
庄后路旁,他看到了她,动人的容貌,忽闪的眼睛,长长的辫子,生生闯进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他守在路旁,每天苦等苦守,只为见她一面,就像这十年苦等苦守一样……
漆黑雨夜,他看到了她,他像野兽一样疯狂,她如猎物一般无奈,惊吓、愤怒、撕扯、反抗,他心中只有一个炙热的目的——生米煮成熟饭,那时的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爱情,甚至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欲望。他只知道,他想和她在一起,他想娶她,而按照那个阮锡明说的,只要这样做,这一切就可以实现……
王军惊醒了,一身冷汗。他往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擦了把眼泪,继续沉睡,继续做梦。
明月高悬,他看到了她,他一身黑衣翻墙入院,怀揣着激动不已的热望,仍然是只想和她在一起,只想看到她。“让我看看你是谁,我就跟你走。”她的声音冷冰冰、阴森森。他走着,她跟着,心里装着甜蜜、装着美好、装着希望,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如那天晚上那么圆、那么大、那么亮的月亮……
柴沟小屋,他看到了她,他和衣坐在墙角,她高高举起棍棒,他闭上眼睛气定神闲,不知情为何物为却饱受折磨的他,多么希望她一棒痛下、魂了梦了、心了神了、一了百了,可是,可是她却颤抖着双手扔下棍棒。小屋九天半,虽然他每天饥肠辘辘,却无比满足、无比开心、无比充实、无比幸福,他只愿每天睁开眼能看到她,闭上眼能感受到她,在那个神奇的小屋里,他实现了他的梦想……
招待所里,他看到了她,她明确许婚,他心花怒放,她款款要求,他郑重承诺。他把未来编织成比现在的梦还美的样子,心里跳动起更明亮的星火,眼前出现了更美好的图画,扑朔迷离,跳跃闪动,美艳绝伦,活灵活现。他珍藏起那些心滚神烫、心潮澎湃,就像珍藏起一生最美的憧憬、最炫的心声……
“一拖”大院,他看到她,蓝色工装,醉人姿容,明快脚步。他一次次赶回来,披星戴月,昼夜兼程,急急切切,忙忙匆匆。“我是他的未婚夫。”他对所有人都这样讲,所有人也都这样认可。只是她,他未来的妻子,若即若离,如远如近,似恍似惚,有时感到触手可及,有时又感到远在天边……
她宿舍内,他看她,喜字喜联,红衣红盖。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抱紧她,永永远远抱在怀里,永生永世再不放开。她却猝不及防给了他当头一棒,十年前没有挥下的棍棒,这次再无犹豫、毫不留情……
梦交错了,迷乱了。在梦中,王军就像是突然走失的孩子,他不知道该走进哪一个梦、哪一段梦,也不知道该从哪一个梦、哪一段中走出来。
忽然,他感觉好像睁开了眼睛,却看到了她又走了回来,一身红衣、红色盖头。他急忙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簇新红衣,不是穿着军装的吗,怎么成了和那个“癞蛤蟆”一样的装扮?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拜天地啊?”她掀起了盖头,娇嗔薄怒,樱唇绽颗,美目如画,今天的她好美啊,美得他都不敢看。
“我不是在做梦吗?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不是梦?你不是嫁给那个‘癞蛤蟆’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真要嫁给我吗?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换的?”他狠狠咬了咬自己的手,就像雨夜她狠狠咬他时那样。疼,确实疼,真切真实的疼。
啊,这真不是梦,真不梦。他急忙走过去,抱起她,开怀大笑。实现了,一切都实现了,终于结婚了,终于成亲了,终于把新娘抱在怀里了。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可她又忽然不见了,在她怀里消失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明明不是梦,不是梦,他急忙喊她,急忙找她,钻进桌下、床下,他要找到她,她是他的新娘,她明明就在他怀里,明明不是梦,不是梦……
突然,头重重撞到了床下的墙,很疼,确实疼,真切真实的疼。王军终于醒了,真的醒了,彻底醒了。他摸了摸头,原来刚才激动之下竟真的撞在了床头墙上。
他向窗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看来这一觉确实睡了很久,这一梦确实足够漫长,漫长到似乎就是这十年的长度。
唉,他们现在早该入洞房了吧。王军眼前闪出了你侬我侬、情浓意浓的场景,心里又是酸楚难耐,泪水连着梦接续而下。
王军站了起来,从身上掏出了他从银行取出的钱——到部队以来他所有的积蓄,塞在了她已经被他梦中泪水打湿的枕下。
推开窗户,王军纵身跳下。
五月的“一拖”大院,到处鸟语花香,沁人心脾。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在熟悉的路上,闻着迷人醉人的花香,王军竟感觉自己又在梦中。
如梦如真,如真如梦,梦即是真,真即是梦。头昏脑涨的王军实在分不清哪才是真,哪才是梦。
摇摇晃晃走出了“一拖”大门,王军禁不住又望院内回望一眼。
大院深深深几许,千愁万绪个中藏。
别了,王丹;别了,“一拖”;别了,洛阳……
神思迷乱的王军在心里发下重誓:今生今世,再不见王丹,再不进“一拖”,再不回洛阳。
天气晴好,即将落山的太阳又圆又大又亮,怎么看都像是月亮——那个中秋夜又圆又大又亮的月亮。
【作者简介】江浔,“80后”,豫东人,大学毕业后携笔从戎,一直在基层一线从事政治工作。爱读书,喜码字,触摸文字的温度,感受文学的力量,先后在《解放军报》、《解放军生活》等媒体发表文章若干篇,曾担任全军政工网建言献策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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