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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旦理了个光头。
他头皮铮亮，小眼睛，大圆脸，唇上留了一撮小胡子。短袖汗衫领口开得很大，脖子上的粗金链子三分之二都暴露在外面。金链子往下，腹部高高隆起，象是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肚脐眼以下。
向阳扑哧笑了：“你这二十年没变化啊。”
这话老旦不爱听。老旦本名叫李财担，他嫌俗，上初中以后自己改成李才旦。他从小长相显老，所以刚上小学就被人叫“老旦”。瘸子最忌讳别人说他腿短，老旦也一样。有个同学开玩笑说，别看老旦长得着急，再过五十年，大家都成老头老太太了，人家老旦还是七八岁时的样子。老旦急了，冲上去要跟人拼命，被看热闹的人拉开了。有一次向阳问他：“大家叫你‘老旦’，你是不是很在意呀？”老旦涨红了脸，把眼一瞪说：“当然啦！我就想不通我老在哪儿啦？换成是你被人拿来开涮，你高兴吗？”
老旦走上去。两手揽住向阳的腰，迎面把他抱了起来，说：“你不是也一样？还是瘦得像只猴！”向阳好像永远是这样子，精瘦精瘦的，黑色短袖T恤，牛仔裤，阿迪达斯运动鞋。唇上的髭须不浓，还是四年前高中毕业时的那副学生样。这半年好像白了点，也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或者是他老旦一直横向发展，把身高拉矮了？总之他得仰视他。他把向阳放下来。就这么一起一落，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肚子太大，害得腿也受累，走路往正前方迈腿时，总觉得像在爬坡，遭遇一股无形的阻力。久而久之，两条腿便不由自主向外开合，走起路来像只大螃蟹。有时候，老旦自己也有点嫌弃自己。这样一想，心里有点不痛快，接着说：“这年头，像我们在道上混的，没有啤酒肚，就像你们在部队混没有将军肚一样，弟兄们都瞧不起！”
老旦把向阳让进包厢。小明跟在后面。包厢已经有三个人了。老旦对小明说：“去去去！你到后厨说一声，让抓紧上菜！”小明出去了，带上门。
老旦拽着向阳，让他挨着主位的客人坐下。向阳不肯，拉拉扯扯再三谦让，老旦急了。“客随主便，我的地盘我做主。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主位的客人说，“这是孙哥！你们穿军装的认军衔，我们民间认地盘。在D城，穿军装的司令最大，不穿军装的孙哥最大！”强行把向阳摁在老孙左首，自己挨着他坐下。
“你别听他忽悠！”那个人笑了。他的左手自然下垂，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他欠身和向阳握手，又介绍旁边两个人，“这是我的两个好兄弟，老刘是D城最大的超市——佳怡超市老板，老石是最大的烟酒店老板。”那两个也都站起来，分别躬身朝向阳伸出双手。握完手，老孙说：“坐吧。”他们才诚惶诚恐地坐下。
小明进来了，在靠近门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跟着进来，转动桌子，依次摆了四个凉菜，又进来一个服务员，盘子里端着四个凉菜，前面那个服务员转身出去，拿了两瓶五粮液，打开，把他们六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倒满，两瓶酒刚好倒完。
服务员起热菜了。手抓羊肉、蒸鱼头。向阳看那个鱼头好大，十二寸盘子占得满满当当，就问：“哪儿搞来的鱼头？这么大！”
“除了水库，D城哪里还有这种大家伙？”老旦嘿嘿一笑，看了一眼老孙，“这是孙哥让人给弄的。你一个连职干部，享受的起码是师以上待遇啊。”
服务员上完菜，正要带上门出去，老旦冲她喊：“等一下，去看李艳忙完了么？让赶紧过来给我兄弟敬杯酒！——叫她把孩子也抱上。”
向阳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三月份才结婚？这才几个月，孩子都出来了？”
“呵呵！”老旦把光头皮挠得嚓嚓响，“现在不都流行奉子成婚吗？我也就赶个时髦啰。来来来，喝酒喝酒！还是老规矩啊，表达三层意思，三口喝完！第一呢，我的好兄弟向阳学成归来，欢迎！第二层意思，孙哥特产店开业，我还没有单独表示，祝贺！第三嘛，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黑白两道的兄弟们以后多多关照，感谢！”说着举起杯，挨个碰了一圈，仰起头，把嘴张大，杯子举到高过下嘴唇半寸的地方，一仰杯，把半杯酒倒进嘴里，杯不沾唇，滴酒不洒。
“好！”老孙喝一声采，也如法炮制，喝下去一小半。老刘和老石也就皱着眉头，喝下去一大口。喝完，老刘张开嘴，把半条舌头吐到外面，往外哈气，好像是嫌辣，又灌了一大口水。
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孩子进来了，微微一笑，挨着老旦，在小明上首坐下。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典型的娃娃脸，胖乎乎，白脸，大眼。见谁都是笑，笑的时候，左脸浮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向阳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那么清澈，清澈得能照出他的影子。怀中的孩子睡着了，脸还没有他的半个巴掌大，估计出生也就两个来月。
老旦结婚的时候他刚开学，老旦没有通知他。事后，小明有一次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恋爱了，小明在电话里回忆他们的柔情蜜语，仿佛话筒这一边是他的恋人，肉麻的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了，就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呀？大老远打电话就光扯这个？你明知道我是单身，这不是拉仇恨吗？小明愣了一下，说啥呀？沉默了一会儿说，哦，对了，老旦结婚了。向阳说这么快，怎么也没听老旦提起过。小明坏笑着说，其实也不快，只是老旦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到位，不过现在到了不得不解密的时候了。他现在才明白小明话里有话。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老旦饭店的吧台服务员吗？之前见过几次。
老旦的饭店有八个包厢，进门左边，从111排到333，右边从555延续到999。平房的窗户小，开着灯也不觉得亮堂，而且八个房间只有六个窗户。条件跟军事学院的小菜馆差不多，但这已经是D城相当上档次的饭店了，平时要不提前打电话预订，那两个黑屋也都抢不上。向阳老笑话老旦的馆子不上档次，说唯一的亮点就是前台这个服务员。这说明老旦还是有眼光。老旦笑笑，说女孩是天水的，一个熟人带过来让他给找个活，他就给安排在前台管账。
小明刚喝完酒，有点上脸，忍不住往女孩怀里看了几眼。“哎哎哎！干啥呢？”老旦拿筷子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注意影响！”小明的脸又上了一层颜色，红得像酱茄子。
老旦说：“差点忘了，这么好的日子，赶紧把你媳妇叫过来！让小阳认个亲！”
小明说：“不知道她在不在？”
老旦：“少他妈瞎扯！今天是星期天，测量团的班车星期一、三、五早上八点半开，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你那个黏糊劲儿，我就不信了，你今天没见她，昨天也没见？”冲小明一摆手，“去去去！赶紧打电话去！”
小明讪笑着出去了，很快就进来了。“不好意思啊，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小明冲大家拱拱手，红着脸说。
“他妈的！”老旦“啪”地一拍桌子，把女孩怀中熟睡的小孩都吓醒了，哇哇哭了起来，老旦皱了一下眉头，“摆什么臭架子！再去打电话，就说我叫她过来。”
小明的脸更红了，灰溜溜出去了。老旦便叫服务员，让在小明和李艳中间添一把椅子，再加一套餐具。
“你跟她熟？”向阳问。
老旦嘿嘿一笑：“不熟！”
“那你这么大面子？”
“嘿嘿！鬼怕恶人么——”老旦笑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嘴角也往下耷拉，腮帮上的肥肉也跟着往下垂，看起来象是在哭，“我见过她两次，上次请小明和她在我店里吃过一次饭。扭扭捏捏的，让喝酒，不喝！让吃菜，又挑这挑那。就这，小明还拿着当宝贝，觍着脸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我实在没忍住，就臭骂了一顿，把她给吓哭了。”
老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老孙跟老刘和老石也正聊得热乎。老旦就压低声音说，这女孩她爸跟小明他爸是同年兵，当了几年志愿兵，没有提干，最后就退伍回老家了。他听说小明他爸虽然是个士官，但同年的战友提干好几个，有的还在位子上。恰好她姑娘去年大学毕业，估计这种二本院校也不好找工作，就缠着小明他爸，让想办法把姑娘给招到D城来。这事后来就成了，姑娘穿上了军装，分到了测量团。后来老头就跑到D城来答谢，一来二去，两家接触越来越多，小明就把人家给看上了。人家死活不同意。小明缠着不放手，闲着没事就骑上自行车往人家单位跑，三十多公里路呢，每次去还背个大背包，塞些巧克力呀，方便面呀，威化饼呀，杂七杂八的。没过多久，单位传得沸沸扬扬，姑娘脸上挂不住。加上她爸时不时施加压力，说姑娘不同意他就上吊。她只好同意和小明来往。
女孩来了。黑黑的，瘦瘦的，穿着也很朴素，身上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进门叫了声“旦哥”，又朝大家点了点头，便挨着小明怯怯地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小明站起身，右手举起杯，介绍说女孩叫周芷汀，又给女孩挨个介绍在座的客人。女孩点头微笑。小明左手拉了一下女孩，她顺势端着茶杯站了起来。小明说：“第二杯我就起个头！按照旦哥的意思，祝贺孙哥！小周不会喝酒，我这杯酒就代表啦！”
“哎哎哎！”老旦站起来说，“急啥？我三杯酒还没提完呢。”——他端着杯子站起来——“第二杯酒，祝贺孙哥啊！”——又看了一眼小明，慢慢把光移到旁边的周芷汀身上——“你是装的吧？甘肃女人哪有不会喝酒的？小明，你不要给我省酒，旦哥我不缺酒！”
“不不不！”芷汀红着脸，双手在胸前乱摇，嗫嚅道，“我真不会喝酒！不好意思——”
“不能喝就算了，”老旦打断她，“省得回家给小明告状，说兄弟我粗人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咱们喝！呵呵——”仰脖张嘴，把剩下的酒倒进去一大半。
“兄弟们都出双入对啦。”老旦坐下，放下酒杯，不无感慨地说，“想想小时候咱们天天一起玩，这才几天呀！我都成娃他爸啦。”——他转头看着向阳——“咱们兄弟三个，只剩下你单身啦。不过话说回来，没出息的人才早结婚，你不要着急，男人把事干大了，漂亮女人就会在身后排成队尽你挑。——可惜，龚欣玥跟着他爸去北京了，要不你俩配成一对也挺好——”
向阳刚夹起一块羊肉，没夹稳，肉又掉到了盘子里。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大概是酒上头了。就又夹起那块羊肉，正要往嘴里喂，一抬头看见周芷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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