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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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乡是浙南地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这里峰峦层叠,沟壑相连,交通十分不便,因此社会上的东南西北风都刮不进来。

前几年,这儿修了条公路,才打开了青峰乡的大门。

几个机灵的小伙子凑合在一起,经商的经商,办厂的办厂,把个冷冷清清的小山村搅得十分热火。

在这群人中,有一个年近而立之年的小伙子,名叫李青锋,他老实巴交,见了女人就脸红,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阿憨”,日久天长,这“阿憨”两字竟代替了他的名字。

自从外面的风吹进了青峰乡,使阿憨的脑袋瓜子也随之开了窍。

他悄无声息地凑了点钱,办了个“憨大鸡场”,一年365天,他起早摸黑废寝忘食,三年下来也挣了个大钱,“憨大鸡场”还破天荒地登上了省报的头版头条。

谁知道“钱多事非多,平地起风波”,七天前,饲料厂王厂长特地登门拜访,狮子大开口要向阿憨借30000块钱娶媳妇。

阿憨倒也干脆,二话没说,只是摇摇头,一个钉子碰得王厂长额角流血,嗓子口冒烟,气冲冲地掉转屁股就走。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泄恨便在早晚。”

第二天,饲料厂就停止供应“憨大鸡场”的配合饲料。这突如其来的变卦,把阿憨真的吓呆了,简直像瘟鸡一样在鸡场里呆了老半天,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找乡长去讨个公道。

当天下午,阿憝憋着一肚子气直奔乡政府。汪乡长患感冒,刚要去卫生院看病,不料斜路上碰到了程咬金,心里怪不耐烦;"你找我?”

“汪乡长,你说。"阿憨放连珠炮似地一口气将王厂长腰斩鸡饲料的事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番。

不知汪乡长是没有听清楚,还是脑袋有点晕乎乎的,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呀,还是一个改革家哩,连这一点都不清楚,横向联合嘛,就是互通有无!你思想跟不上形势了!”

汪乡长不轻不重的一顿话,弄得阿憨哭笑不得,瘪塌瘪塌回到家里,除了唉声叹气,没啥其它经好念了。

眼看饲料断了档,鸡场怎么还办得下去?与其让一只只鲜蹦活跳的鸡饿死,不如趁早歇伙。

看来,眼下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想到这里,阿憨牙一咬,心一横,把一张“不借血本,廉价拍卖鸡场”的布告贴在乡政府对面的墙上。

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乡广播站的小杨姑娘听说阿憨要拍卖鸡场,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赶忙对着话筒喊道:“各位听众,今天的广播就到这儿,明天再见。”说完,关掉扩音机,“赠…”像旋风一样直奔鸡场而去。

这时,阿憨正对着烦躁不安的鸡群发愣,见小杨姑娘出现在身边,脸“轰”地一下直红到脖子上,结结巴巴说不出子丑寅卯。

闹了好半天,小杨姑娘才弄明白阿憨要拍卖鸡场的来龙去脉,心里很有点不服气。但自己一个小小的广播员,说话不顶什么用,眉头一皱,想了一下,对阿憨说:“阿憨,现在救急要紧。我姨夫在县饲料公司工作,你是不是去找他想想办法,家里我会代你照料的。”

阿憨听了,眼圈一红,一把拉住小杨的手,激动地说:“小杨,你…你真好!”

小杨姑娘望了望阿憨那双宽大厚实的手,一朵红云飞上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老拉住我不放嘛!”

阿憨像触电一样忙松开手,直待小杨姑娘走远,心里还有点甜滋滋的感觉。

第二天清早,阿憨怀揣着小杨姑娘写的“介绍信”,兴冲冲地登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心里盘算着,如果县饲料公司这条路能走通,他宁可多出些运费,拉着饲料往饲料厂门口兜一圈,出出心中这口怨气。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该阿憨倒霉,那辆班车开出不久,就在公路上抛了锚,等他辗转赶到县饲料公司,小杨姑娘的姨夫刚出大门据说是去广州出差,要20天以后才能回来,再过20天,恐怕自己的鸡群早已进了副食公司的冷冻仓库了。

阿憨跌跌撞撞走出饲料公司,又饿又累,再加心里一急,“砰”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憨迷迷糊糊睁眼一看,惊呆了,只见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的钢丝床上,床边还站着一位打扮时髦的漂亮姑娘。阿憨心想:莫非是在做梦?忙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喔唷!”

痛得阿惑呲牙裂嘴叫出了声。这一来,倒把床边那位少女吓了一跳。

她用那双黑自分明的美丽的大眼晴,瞅了阿憨一眼,忙大声喊道:“爸!你快来!”随着喊声,从里厢房出来一位中年汉子,国字脸白白胖胖,眯联眼一副善相。

他用肉墩墩的大手掌在阿憨肩胛上拍拍,笑着说:“别紧张,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说完,转身去倒了一杯清香扑鼻的新茶送到阿憨手上,然后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

阿憨脾气虽憨,但人毕竟不呆,这时他心里清楚,刚才自己昏倒在路上,是这位同志救了他。

他喝了几口热茶,精神稍有恢复,忙从床上起来,一把拉住中年汉子的手,千恩万谢地说了不少好话。

那中年汉子听了阿憨的自我介绍,眼晴一亮,猛一拍沙发边沿:“什么?你就是青峰乡‘憨大鸡场’的李青锋?”

阿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李青锋就是你?”那中年汉子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位衣冠不整、神情困顿的老实人,就是全省大名鼎鼎的养鸡专业户。

阿憨听了,心里可不高兴,脱口而出:“现在市场上冒牌的伪劣商品很多,但我这个人绝对是正宗货,请你放心!”

“不不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中年汉子歉意地笑了笑。

我一看到省报上那篇‘憨大办鸡场的文章,就想见见你,你今天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姓傅,你叫我老傅好了。”接着,他拉开话匣子,从肖山九斤黄,谈到英国白勒克,从农村的大好形势,谈到改革开放的深远意义。

此时,阿憨心事重重,哪有闲心思去和老傅聊闲天,但想到老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心里再烦、再急,也要耐着性子,装作听得津津有味,所以脸上总是笑嘻嘻,还时不时地插上句把“是”、“对”、“是这样”。

一个谈得“头头是道”,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一旁的小傅姑娘看得杏仁眼里爆出了灵感的火花,原来这位傅家千金是县文化馆的摄影干部,经常有作品在报刊上发表。

眼前的好镜头哪舍得放过,只见她动作利索,取出照相机“咔嚓”一声,抢拍下老傅和阿憨亲切交谈的画面。

谈着谈着,阿憨越来越觉得老傅这人亲切、可信,热乎乎的一股暖流从心中流过,于是他将养鸡场如何面临饲料断档的绝境,自己又如何奔赴县城搬运救兵,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盘端出。

老傅听了脸色一沉,沉默了好一会,打了一个电话,给阿憨要了500公斤配合饲料,还用车将饲料送到青峰乡憨大鸡场。这真是阿憨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

阿憨喜滋滋地回到乡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贴在乡政府对面墙上的那张“拍卖鸡场”的布告揭下来,接着兴冲冲地到乡广播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杨姑娘,又到饲料厂去兜上一圈,狠狠地盯了王厂长一眼,这时,阿憨才感到心情舒畅,从此又太平无事了!

没过几天,乡里的四邻八舍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说什么本县的副县长是阿憨的小娘舅,这次阿憨进城,小娘舅一张条子批了5吨配合饲料。还听说,阿憨马上要提升为副镇长。事情说得有板有眼,活龙活现,谁听了谁都得相信。

这消息七传八传,很快传到了王厂长的耳朵里。

王厂长心里“咯噔”一下。他倒不在乎本县的副县长是阿憨的小娘舅,使他心里发毛的是,阿憨要提拔上去当副镇长,直接分管乡镇企业。

县官不如现管,弄不好,他这个饲料厂厂长要“告老还乡”,这是他最害怕的,再仔细一想,现在小道消息多如牛毛,难道我当真完全相信小道消息?这也太没有水平了,不过,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可“大意失荆州”呀!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为了保险,还是亲自到阿憨家走一趟探探虚实。

想到这里,王厂长丢了烟屁股,“赠噌噌…”直奔养鸡场。

山村的路不是怎么好走,从饲料厂到养鸡场要翻过一个小山包,一路上心急火燎,奔到阿憨家门口,王厂长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缓了一口气,忽然看见门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仔细一看,原来是汪乡长。二人一照面,心里不约而同地都“咯噔”了一下,身子霎时矮了三分,平时见了面信口开河,滔滔不绝,现在连讲话也有点结巴了。

阿憨从房里出来,一见汪乡长和王厂长两位大人物突然登门,心里也“咯噔”一下,心想:难道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又有哈新花样出来了?他本来就不大会讲话,心里一紧张,也开始结巴起来。

三人在大门口结结巴巴地客套了几句,来者就是客,阿憨客气地将汪乡长和王厂长让进屋里坐下,还特地泡上两杯香喷喷的新茶。

王厂长坐在一边仔细观察阿憨的全身上下,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变化,于是干咳一下润润嗓子,眉头一皱,眼梢就从两边搭拉下来,苦着脸,轻轻地叹了口气:“阿憨兄弟,我知你对我有些意见,其实那完全是误解,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不知道,小有小的困难,大有大的因难,你养鸡场有困难,我饲料日子也不好过……”

这饲料的事不提饲料倒也罢了,一提饲料二字,阿憨心里的火苗又“赠”地窜了上来:饲料,饲料,弄得我差点命都丢了。

他没好气地打断王厂长的话头,随便一摆手:“饲料的事,小事一桩,王厂长,你不用操心了!"

“唔!”汪乡长刚喝了口新茶,一听阿憨出言不同凡响,来不及下咽,干脆将茶水吐了出来:“阿憨,这话当真?”

阿憨轻飘飘地用手向门外堆着的饲料一指,不冷不热地说:“不信你们自己瞧吧!”

“那是,那是。”王厂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阿憨兄弟,听说你要拍卖鸡场?”

“拍卖鸡场怎么啦?”

“不不不,请别误会,我是随便问问。”

阿憨不去理会王厂长的这副阿谀相,转过脸对汪乡长说:“汪乡长,我是打算要改行,可这是人家逼的!”

阿憨这话显然是说给王厂长听的。汪乡长一听味道不对,忙出面打圆场:“哎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大家要向前看嘛!”说着,转过身去对王厂长好好地数落了一番,“老王,不是我批评你,你的政策水平也实在太差劲了,平时口号喊得挺响,可是行动上,形势逼人,要好好学习呀!”

心有灵犀一点通,王厂长经汪乡长这么一点拨,顿时开了窍,忙趁热打铁,十分诚恳地向阿憨作了自我批评,说自己受了自由化的毒害,不自觉地干了一件损害安定团结的蠢事。这番话讲得很动感情,尤其对“不自觉”三个字作了再三强调。

阿憨对王厂长今天180度的大转变,开始时有些莫明其妙,但后来一想,此事肯定和这几天在村里流传的那些小道消息有关。

他绝对想不到,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竟会使乡里这些头面人物信以为真。

他感到有些好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对汪乡长说:“汪乡长,饲料问题不给我解决,我这鸡场真的办不下去了!”

汪乡长点点头,刚想开口,王厂长忙抢过话头,满脸堆笑地说:“阿憨兄弟,我今天正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们饲料厂能够克服困难,度过难关,这是和阿憨兄弟对我们的促进分不开的。为了深一步改革,我们想和阿憨兄弟订个长期合同,不知阿憨兄弟是否能和我们横向联系联系!”

王厂长的马屁也总算拍到家了,左一个阿憨兄弟,右一个阿憨兄弟,叫得阿憨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一良好的表现却得到汪乡长的赏识,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拍阿惑的肩胛:“好!饲料厂和养鸡场联烟,这是改革中的新生事物,我支持,现在就签合同。”

就这样,在汪乡长的主持下,王厂长的饲料厂和阿憨的养鸡场签署了一个供应饲料的长期合同。

临走,二人还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阿憨,今后请你务必多加关照!”这句话,让阿憨失眠了整整两个晚上。

在人的一生中,机缘是相当重要的,这突如其来的幸运,使这位青峰乡惟一的养鸡专业户绝处逢生。

憨大鸡场里的鸡群“咯咯咯”地又开始欢蹦活跳起来。

阿憨心里高兴呀!他真想好好地去谢谢城里的那位老傅同志。

可是当时连这位恩人的名字都没有问一下,也记不清老傅同志到底住在哪条街、哪条巷?当然,还有小杨姑娘,按理说,她还是第一功臣哩!如果没有她让进城的主意,也就不会有这段阴差阳错的奇遇了。

应该将这好消息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想到这里,阿憨兴冲冲地到乡政府去找小杨姑娘。

七拐八弯,阿憨刚到乡政府,脚还未跨进大门,就被乡文书喊住:“阿憨,你来得正好,汪乡长正要找你哩!”

阿憨一听,笑吟吟地说:“我掐指一算,早知道了,还劳驾你来请?”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乡长办公室。

进屋一看,阿憨发觉办公室今天的气氛好像不对。

汪乡长铁青着脸一个劲地的猛抽着烟;王厂长坐在一边,大腿搁在二腿上,幸灾乐祸地抖个不停。阿憨心想:怎么?夏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又耍什么新花样了?

还未等阿憨回过神来,汪乡长开口了,声音是冷冰冰的:“今天上午县里的副县长来过了,你知不知道?”阿憨茫然地摇摇头。

“我向他提到你,他好像记不得有你这样一位外甥嘛!”

“我是他外甥?哈哈,汪乡长,你扯到哪里去了?”

“哦,这么说,你根本没有一个当县长的舅舅?”

阿憨认真地摇摇头。汪乡长脸一板,厉声说:“那你为什么要造谣,说你的舅舅在县里当副县长?”

“什么?我……”憨气得说不出话来,憨脾气正要上来。

王厂长见了,忙将搁着的大腿放下,站起身说:“汪乡长,别跟这种人罗唆。现在真相大白了,他原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根据合同法规定,用不正当的手段欺骗对方签订的合同无效!现在,我当着汪乡长的面郑重宣布:从明天开始,饲料厂不再供应养鸡场一斤饲料了!”说罢,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合同,“啪”放在汪乡长的办公桌上,“汪乡长,你看着办吧!”

汪乡长板着面孔,老半天不说一句话;阿憨红着脖子,火要从眼里冒出来。正在这尴尬的时候,乡文书手里拿着报纸急匆匆地进屋来:“乡长,今天的报纸!”

汪乡长和王厂长转过脸去向报纸上一瞅,霎时,两个人脸色大变。原来,在报纸上刊登着一幅新闻照片,照片上清清楚楚印着两个人,一个是眉开眼笑的养鸡专业户阿憨,另一个,千真万确是本县一县之长的形象。

照片上傅县长和阿憨亲切交谈的画面,看得汪乡长和王厂长两眼发直,手脚透凉。

过了好一会,屋子里的空气慢慢地又热乎起来。

王厂长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悄悄地伸过手去将那张放在办公桌上的皱巴巴的合同拣了回去。汪乡长紧绷着的脸部肌肉也倏地松弛下来,打着哈哈用手指指阿憨:“啊哈,原来不是副县长,是正县长哪!”

阿憨没有看到那份报纸,所以,一直弄不明白近日发生的荒唐事情,但有一点是不荒唐的,就是从此他的养鸡场却越办越兴旺了。

至于汪乡长和王厂长的情况,据说,一个已不在饲料厂当家了,另一个则在乡政府换届时被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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