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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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牙原创

生养死葬,这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人生大事。特别是在农村对先辈们的死葬,看得尤为重要。从先人倒地(仙逝)那一刻起,后人们的神经就绷得紧紧地,足足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在刀尖上过日子。

万达茂老人是东观村村民,这里地处湘南。他和唯一的弟弟万达盛是世代耕耘稻田的农民。

在万达茂父辈这一代,枝叶并不茂盛,父母就生了达茂和达盛两兄弟。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其父只好鸣锣收兵,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在那个缺医少药,物资匮乏的年代,达茂和达盛能长大成人,成活率百分之百,倒也是个奇迹。

好似树上的桃子、李子,上年少,今年就多一样。到了万达茂和万达盛这一代,要儿子有儿子,要女儿有女儿。要几个有几个,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万达茂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万达盛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而且全部成家立业,他们有的去了外地打工,有的当了乡政府干部。其中最有钱的是万达盛的三儿子万小春,他在广东深圳和上海都有自己的公司。万小春平时难得回家,只是过年才衣锦还乡一次。

万达茂长万达盛两岁,两兄弟都是70好几的人了。

前段时间,哥哥万达茂一病不起。这可吓坏了万家的大大小小,子子孙孙好几十口人。儿女们、侄儿侄女们纷纷从外地往回赶,以求在老人倒地之前,掬上一捧孝心。其目的是想让他老人家记住自己的面孔,好在天国保佑自己。后人实在是太多了,搞得不好,就有可能“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了。

要不要万小春马上回来,兄弟们犯了难。时间对于他来讲就是金钱,最后这件事问到了老父亲万达盛那里,由父亲大人定夺。

“这个事还要问我?你这个老大怎么当的?伯父就是我,我就是伯父。从小我就告诉过你们,我跟你们伯父不但是兄弟,还是过命之交。那年要是没有他的血,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哪还来的你们!井水挑不尽,钱也赚不完。叫他赶快回来,坐飞机!”

万一春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三弟的电话。

说来就这么巧,万小春风尘仆仆地跨进门坎,连自己父亲都没有拜见,就直接来到伯父病榻前:

“伯父,孩儿来晚了一步,实在是罪不可赦!我带回来两根东北野人参,一根孝敬您,一根孝敬我父亲。大哥,你把这根人参拿去,交给伯母熬水,给他老人家喝。快!”被叫着大哥的是达茂的大儿子——万又春,他拿着人参走了。

“难得你……”达茂握着万小春的手,他已经不能完整地表达一句话了。

万小春来到自己父母跟前,行过大礼以后。父子之间还没有说上几句话,那边厢就传过来大伯落气的噩耗。

万达茂老人仙逝了。这个消息自然惊动了从事殡葬一条龙服务的“点头”,所谓“点头”是专揽这方面业务的。这些个“点头”的触角遍布各个

乡镇,乃至村民小组。他们身上有一个小本本,专门记录着:张大爷、李奶奶、胡爷爷等年事已高的老人。记录的主要内容是:预判什么时候会过世,家里后人经济实力厚不厚?至于五保户,根本上不了“点头”的本本。

像万达茂老人的后事,要是在城市里,至少有一个治丧委员会一类的。而在乡下没有这一套,只有主事的,又叫主家。万达茂治丧的这个主家,自然落在了万达茂大儿子万又春的身上。当然,幕后主事的还是万达盛叔叔。而万达盛又听自己那个有钱的三儿子——万小春的。

“点头”来了,他姓张,小名或大名都集中在“二俫”两个字上。所以,大家都叫他二俫,时间长了,他姓什么,没人记得。

二俫在殡葬一条龙服务这个行业中,摸爬滚打已有10多年的历史。口碑谈不上上乘,但还过得去。他土洋兼备,所谓土,就是完完全全按照农村那一套,请和尚作法事,邀道士转道场;所谓洋,就是城市里的西洋乐器开道,跳现代舞,唱现代戏,也可根据主家要求,搞土洋结合。

“二俫,我父亲已经倒地,你赶快组织人手进场吧。”主家万又春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老人家已经倒地,也不急这一时半刻。首先大盘子要定好。你好比,是搞洋的,还是搞土的,亦或是搞土洋结合的。最后,费用要定好。先预付多少等等,作为主家都得有个意见。”二俫,两个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动着。

万又春望着万小春,万小春说,这个得问一下父亲。

万又春和万小春回来说:

“土洋结合。”

二俫很老道地掏出土洋结合的价格表,一项一项的,清楚得很。

这个时候,主家一般不会同人家讨价还价。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讨价还价就是对逝者大不敬,除非对方开价太离谱。万家子女多,何况背后还站着一个有钱大老板——万小春侄儿。所以,根本不存在讨价还价,二俫说多少就多少了。

“二俫,只要事情做好了,钱不是问题!”万小春提醒着二俫,二俫此刻正在数着万又春递过来的预付款。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万总!出了问题我负责。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切都在二俫的调度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二俫心里美滋滋的,他刚从流水席的酒桌上下来,一边用牙签剔着牙缝中的肉屑子,一边朝主家屋子里走去。他要同万又春商量竖碑的事。本来,这个事可以叫礼生(舞文弄墨、念祭文的司仪)去办。但考虑到打碑中的猫腻,他还是自己去了。

“万老大,您父亲大人是立血碑,还是立旱碑?”二俫的牙签还衔在嘴里,他望着万老大说。

万又春拿不定主意,他很快从叔叔万达盛那里回来说:

“立血碑!”

“那好,就请您把相关后人的人员名字和您父亲的生庚年月,用纸写好交给我,我这就安排人员去落实。”

按照主家的要求,碑要大气磅礴,要镇得住。碑高2米,宽0.8米。

二俫领命而去,一路吹着口哨,一路暗自盘算着:还不错,这一档业务抵过平时两档还有余。

二俫来到打碑的作坊,他嫌主家——万又春的字写得不好看,怕工匠师傅看不明白。于是,他用纸誊抄了一遍,交给打碑的工匠说:

“就按这个打!”

万达茂老人已经落葬,竖碑的基础也已挖好,单等那块碑了。

由六个甲等劳力抬着那块碑上来了,按当地的规矩,见碑如见人。随着礼生一声吆喝:

“孝子贤孙跪接血碑!”万家的孝子贤孙,大大小小40~50号人,跪在了地上。乌泱乌泱地,一大片。谁也不敢抬头,女的哭天喊地,男的也只顾抽泣。

”一、二、三,”那六个壮劳力一声号子,碑不偏不倚地安放在了事先挖好的基础里了。

“水泥沙浆,快!”

水泥是高标号的,很快就要凝固了。这个时候,礼生一声喊:

“孝子贤孙跪毕,起立!”

所有的后人都已精疲力尽,根本没有注意碑上的事情。唯独万又春这位老大,他朝碑前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双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见他挥动着手臂,口里嗫嚅着:

“赶快停下来,不得了啊,不得了。名字写错了啊!”

经老大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齐唰唰地朝碑上一看:

“啊,这个碑上怎么变成了叔叔万达盛的名字了?”

“什么?怎么变成了我父亲的名字?这个挨千刀的家伙!”

那个财大气粗的万达盛三儿子万小春,七窍生烟地暴跳起来:

“二俫,二俫在哪里?赶快滚过来!”

二俫早就被碑上的“万达盛”三个字,吓得两脚筛糠,裤裆也湿了一大片。

把还健在的老弟——万达盛刻在了碑上,而且当着血碑都竖了起来。这件事莫说是在农村,就是在城市里,也是天大的事。后人们对当事人怎么处置,都不会有人出面说情的。除非被当作死去的活人讨保,否则二俫这个坎,还真不知道怎么过。

听见万总这么一喊,二俫的灵魂都出了窍。他战颠颠地过来了。突然,万达盛的大儿子万一春,对着二俫当胸就是一拳:

“老子的父亲还在,你就把他老人家刻在碑上。你是何居心?”接着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在万达茂的坟头上。

“跪下!”万达盛的二儿子以及那几个女眷,一起吆喝着。作为后人,这个时候不表现,更待何时?于是,万家的孝子贤孙们,一窝蜂地对着二俫又是拳又是脚的。开始,他还用手护着头,口里还发出求饶的声音来。这会儿,他的手也不护头了,口里求饶的声音也没有了。像一堆烂泥,躺在地上,任由万家后人怎么打了。

“打,打死这个杂种,替我叔叔背板,出了问题我负责!”万达盛的三儿子万小春仗着自己财大气粗,恶狠狠地说。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一位本家叔叔万达秋,他跟逝者万达茂是嫡堂兄弟。平时,他们几兄弟走动也比较多。这时,他把万大春和万小春找来说:

“二位贤侄,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赶快叫他们不要打了,等二俫回转口气,还是叫他把这个碑重新打一块过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呐!”万达秋停了一下,又说,

“这个事情不能这样就了了。等碑竖好以后,叫二俫去给达盛兄请罪。最终如何处置,我们都说了不算,要达盛兄开金口落银牙。”

万达秋叔叔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万又春和万小春等一干孝子贤孙们个个点头称是。特别是万小春从内心里佩服这位本家叔叔,不愧是民办教师出身啊!

那块罪该万死的碑被挖出来了。二俫回转口阳气后,一瘸一拐地指挥着那六个壮汉,将碑运到了石碑加工场。

几天后,二俫又指挥着那六个浑身滾着腱子肉的人,把碑抬上了山。竖碑前,二俫请主家万又春过了目。又用献媚的口气说:

“万老板,我日夜守在那个加工场,叫他们加班加点,目的就是赶在头七落碑!”

“都是你自找的,活该!你的事情还没有完!等下,你自己跟我叔叔请罪吧。”说完,他就走了。

万达盛一直浸泡在痛失兄长的悲伤之中,对错写碑名之事一无所知。明天就是兄长过世的头七了,对此,他老人家给了两条纲领性的意见:

一、所有后人不得离开东观村,天大的事也要过了头七才走,包括老三小春。

二、宴请全村父老乡亲,老规矩:一户来一个。钱不够,老三万小春出!你们兄弟商量着办!”

正说着,只听见晒谷场上人声鼎沸。其中,只听见一个人像是在哭诉:

“万达盛老伯伯,我有罪呀,我有罪!”二俫跪在晒谷场上,一边哭一边抽自己的耳光。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二俫这是在唱苦肉计。他还有将近3000~4000块钱的尾款没有结啊!

看热闹的人已把二俫围在了中间,说什么的都有。有奚落的,有恐吓的,也有不阴不阳的。

“二俫,你不是高中生吗,怎么出了这么个低级错误?简直连个小学生都不如呀!”

“依我看,万老伯可以饶你,但他的后人就不会放过你,好比那个老三。他有钱,他什么事做不出呀?”

“二俫,你哭声还不够大,特别是你那个耳光,抽得还不够响亮,万老伯耳朵有点聋。”

二俫接受这位的提醒,他的哭声更大了,耳光抽得既清脆又振天价响。

屋里,万达盛老人问三儿子万小春,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热的天,二俫跪在晒谷场喊天哭地,成何体统?这要让我老兄知道了,我何以面对他老人家?

万小春心平气和地将个中的原由,给父亲复述了一遍。老人的脸顿时凝固了,像一块板结了的泥块,黑黑的。

约摸过了一根烟的功夫,他从老三的手中接过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说:

“你去叫二俫进来吧!”

二俫也是横下了一条心,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也有他的套路,看万老爷子怎么个发落。只要皮肉再不受凌辱,剩下的钱给不给也都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俫一进来,就“噗通”跪在万老爷子面前,头像鸡啄米,而且带响。嘴巴像扣动了扳机的机关枪:

“万老爷子,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起来吧,二俫。你罪没有,但你有过!”

“不,我有罪!”

“少插嘴,听我父亲说!”

“我时常对儿女们和侄儿侄女们讲,我兄弟就是我,我就是我兄弟。你把活人刻成了死人,这要在别人家,你不死都有一番皮剥!我这里也就不计较了。明天是我兄长的头七,你过来喝杯酒,替我兄长上一柱香吧!”

“一定,一定!”

二俫这会儿感觉到眼前通亮通亮的。他想起了小时候学的那首歌来,叫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们好喜欢……。

二俫,打也没白挨,跪也没白跪,哭也没白哭。万老爷子反手定乾坤,他剩下的全部尾款都如数滾进了他的腰包。

二俫,依旧揣着那个小本本,游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不过,他现在也变得乖巧起来,凡容易出错的敏感事情。他都交给那些不怕惹祸的家伙去做了。

注:1.血碑,是指人一下葬,立马将碑竖起来。

2.旱碑,是指人下葬三年后再立碑。

当然,各地风俗不一样,做法也有所不同。

2021.7.24.

好了,文章到此结束,希望可以帮助到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