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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之二
1991年初，小亮大概对金钱有了些许的概念。
那天，从深圳远足归来的八叔，趁夜到他家串门。
小亮父亲当时正威严地监督着儿子做作业，而母亲则连夜忙着剁、煮番薯叶，这是喂养两只猪仔的主要饲料——果然是一片平和的农村农业家庭的景象。从小亮记事那会起，这种景象重复上演，经年不衰。
八叔那次可真算是不速之客，他毕竟把小亮家多年的恬静给打破了。
他在两、三盏茶的当口，一口气介绍了他之前在深圳短暂闯荡的经历和体会，并极力建议他老哥哥过两天一同前往。
“去看看你就知道天地有多大了，”八叔说：“反正走一走也不碍什么事！”
当然，八叔的事迹并不曲折，也并不壮烈——他在深圳东边的山里面，为当地人砍树砍竹子开荒什么的，舞弄一片的山地，每天吃住都在大山里面。
这不是悲催得很么！当时小亮就想，虽说在家里也是种地耕山，但是起码太阳下山之后能够回到家里，吃口热饭，暂停劳顿，休养身心。
一家人在一起，坐坐聊聊吵吵，日子不都是这样才对的吗？。
深圳，那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去到那里连片砖只瓦都没有！
立锥之地呀，是多么重要！脚跟都没能站下，能有什么前途？又能有什么钱图？
然而，八叔说，他一天的工资是35块钱。
那时候，小亮发现他母亲在外屋停下了手中叮叮咣咣的活了，耳朵好使着呢，关键之处听得可仔细了。
小亮眼睛瞪得溜圆，心想，八叔这一天的工资，却是够供他上完一整个小学了，可真是诱人呀！
然而，虽然有了诱惑，但是对于出门闯荡，小亮父亲的顾虑还是很大的。
首先，自己没有技术也没有多少资金，出去做什么好呢？心里没底。
难道真的去打散工？历史真会开玩笑，这刚刚把资本家地主之类的剥削阶级通通打倒掉，农民不是做主人了吗？又要去出卖血汗吗？
其次，老人小孩怎么办？谁来照顾？
再次，如果出外了混不下去又跑回来，那不是很没面子？
……
举棋不定的时候，小亮母亲首先反对，她的理由很简单，首先是家里的条件，已经算挺不错了，起码吃穿不愁，另外，一年下来，各项花销之后，仍然略有盈余，这不，这两年接二连三地添置了几大件，绝大部分家庭还远远未能达到如此的水平呢。
安稳第一，母亲说，不要和那些无牵无挂的毛头小伙去比胆气，犯不着冒那个险呢！
小亮的奶奶更是极力反对，第二天一大早，就到家里来找说道了，想必是小亮母亲的功劳。
“我都这么老了，还能再看你们几年呢！”奶奶对坐在凳子上抽烟的父亲说，
“去这么远，又没有熟人，有个小灾小病或者别的闹心事，那可怎么办！”
“但是外面挣得多哩！”，父亲反驳说，但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钱财身外物！”奶奶说，“外面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我们饥荒年走江西，以为去了好歹能能有饭吃，这才十天半个月的走了过去，到那一看，还不如自己的老山沟，后来还不是一窝蜂都跑回来了。回来的路上，那可是一路走一路有人饿死病死！凄凉啊！”。
“现在都通汽车的！”父亲说。
“那也很远嘛！”，奶奶说，“你们一走了之，娃娃们谁来顾管呀！可怜才这么点大！”说到这，忧心忡忡的奶奶忍不住老泪盈眶，不住地用一块老旧的手帕擦拭两眼。
奶奶说到最令父亲难以割舍的重点了，于是他沉默了，拿起桌面上的一包梅州牌香烟，抄起墙角的锄头，一言不发地出门下地去了。
在这个问题上，小亮奶奶和母亲达成了高度的共识，联手遏止了父亲远走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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