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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都是武林豪杰，但没有一个人不眉头紧皱。
庄正戟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大家都试过了，谁也请不动他，那就我去请吧!”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愕。
因为，这里的人谁都可以去请戈天出山，唯独他庄正戟去不得。
因为，既然在座的人谁都没有请动戈天，那他庄正戟就更加请不动了，不但请不动，只怕还会把命送到戈天的手里。
可是，庄正戟去了，在众人来得及劝阻之前。
这个谷峰极险处的洞穴实在不是笑傲江湖的大侠沦为岩栖穴居的野人，就全是他庄正戟一手造成的!
此刻，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如果换一个时候，庄正戟绝没有勇气站在戈天面前，可是，今天，庄正戟一脸的坦荡。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戈天苍白浮肿的脸已胀得通红，暗灰的眼里也燃起了熊熊烈焰。也许，出手只在一瞬间。
“你可以杀我，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请求。”庄正戟坦然地说道。
“要我去杀伍云?”
“是。”
“我只想杀你!”
“我知道，但，在你杀我之后，你必须杀了伍云。”
“伍云与我无仇无怨。”
“如果只从个人的恩怨上来说，确是如此，但.....”
“不要再对我说‘但是’，早有三百二十七人对我说过三百二十七遍了。”
“戈兄……”
“你还有脸叫我戈兄!”
戈天连眼睛都红了。庄正戟也在这一刻低下了头。
十三年前，戈天27岁，已是名满武林的大侠，而且刚娶了江湖美女山红。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得了一部久已失传的武学秘笈——玄极剑谱。
这是一套剑术与内功相配合的武功，只有当年的玄极派祖师练成过。因为它对练功人的要求很苛刻，人在练这套功时，不能近女人，也不能想女人。不能近女人，有人做得到，不能想女人，可就太难了，因为此功在修练过程中，人的性欲亢奋到极点。而功理的要求是，人把这种瞬间就要爆发的能量心无杂念地纳入气海，化为精丹，储人丹田，日日如此，三年功成，人体就有无穷能量，再配以激发之效的剑式，其神威真是万夫莫敌。
然此功除当年的玄极派祖师外，三百年间再无人练成过，图谱也失传了。不意戈天竟因了一个偶然的机缘在一个山洞中得到了。
戈天无法抗拒这套神功的诱惑，没有任何一个习武之人可以抗拒它的诱惑。于是，戈天要离开新婚不久的爱妻三年，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山洞中练这套神功。
临行前，戈天把自己年轻美貌的妻子托付给自己的结义兄弟庄正戟，要他好好照顾山红三年。把山红托付给谁戈天都不会放心，可戈天对庄正戟是放心的。他了解庄正戟，就如了解他自己一样，他知道庄正戟绝不会干对不起他戈天的事。
可是，三年后,山红成了庄正戟的妻子！庄正戟就是在戈天手里死上一百回，也不足以解戈天的心头之恨。可是戈天没有杀庄正戟，他甚至没有再走出过这个他练功的地方。这对庄正戟来说也是一个谜，他也不知为什么戈天竟没有宰了他。
然而戈天不杀庄正戟，庄正戟依然该死！这一点他庄正戟自己也清楚得很，他对不起自己的结义长兄！所以，庄正戟在这一刻深深地垂下了头。
可是，垂头只是一瞬,庄正戟马上又把头抬了起来，说道:“我是对你不起，我也知你恨死了我，我今天来，就是准备以死向你……谢罪的，但是，你杀了我之后必须杀了伍云!”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要求我?”
庄正载抬头看了看傍着山头的红日，朗声说道:“我没有什么权利这样要求你。但是，武林正气、江湖道义、天地良心能这样要求你！戈兄，十多年前，你行走江湖，塞北天南，谁听到你的名字不是心头一震！那些邪恶之徒，谁不对你闻名丧胆！武林中因你而一派正气。可是今天呢，伍云那个恶人，仗着自己无人能敌的万邪剑，为所欲为，干的都是些天理不容的事！戈兄，你当初不顾一切地练玄极剑，所为何来？难道只是为了穴居在这里没有人敢来打扰你吗!”
“不要对我提玄极剑，否则....否则你只能死得更快些!”戈天吼道，一口鲜血喷出来，显是已狂怒到了极点。
“不用戈兄动手了，”庄正戟话未说完，手中的剑已闪电出鞘，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剑身从背后穿出半尺有余，“我这就死在你面前。”
这是戈天没有想到的。
在庄正戟倒地的一刹那，戈天踉跄跄地跨过去扶住了他。
“我……不后悔!”庄正戟握住戈天枯瘦如柴的手，吃力地说，“不后悔要了山红。戈兄，你不懂女人，山红她敬你怕你，可她并不爱你。她爱我，我也爱她，爱愈生命！我也恨自己加给你那么大的羞辱，但我不后悔要了山红，死不后悔!”
庄正戟把眼光投向远处，他眼中是无尽的柔情，他仿佛看到他心爱的红儿正朝自己走来，“红儿，....不后悔要了你。”庄正戟对着苍苍群山，无限深情地说。
一滴苦涩的泪水从戈天惨白的脸上滑落，“庄弟，你....这又何必呢，我答应过红儿不杀你的。”
“红儿……她来找过你?”
“是的，10年前，就在我要功成出谷的那天，她来了，要我成全你们，不要杀你。’
“难怪你一直不出谷，一直没找我算账……原来……红儿她来过。不过，戈兄，今天我是自裁，你没有违反自己的诺言，而我也是罪有应死！只是，求你抛却心头的愤怨，去为武林再做件事，用你的玄极剑，杀了那个万恶的伍云!”
庄正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拔出胸口的剑，鲜血狂奔而出，溅在戈天的身上脸上，庄正戟用颤抖的手把剑递给戈天，气若游丝地说道:“戈兄，现在，只有……你的玄极剑能....杀掉伍云，你.....就答应了吧!这不是.....我...…庄正戟个人的请求呀!”
戈天没有接剑。
戈天的脸上是无尽的妻伤和落寞。山风大了，戈天萧瑟的白发在风中萧瑟。
庄正载在看着他，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瞥盯着他。庄正戟举剑的手软弱而固执地不肯垂下。
“....不答应?!”庄正戟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问出这句话，这句话里已有了轻蔑和愤怒。
戈天接过了剑。
戈天接剑的手抖得比庄正载的手还要厉害，“.....答应，用我的生命，向你，还有这苍茫天地保证，我一定除掉伍云!”
庄正戟的手垂了下来，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可就在戈天准备把他放下时，庄正戟又睁开了眼，他看着戈天，说出最后一句话:“请....接着...照顾红儿，....她虽也会...武功，却是最柔弱的....人儿。”
戈天把庄正戟封进了这个山洞，这个他栖居了十年的山洞。现在，这儿葬着他的兄弟，他的仇人，他的朋友。
戈天跪下了一条腿，他知道庄正载受得住自己这一礼。
土戈天走了，他没有带剑，他不需要剑。
戈天站在伍云面前报出自己的姓名时，伍云几乎要笑了。
“你是戈天?戈大侠?玄极剑的传人?”
“你是伍云?”戈天只反问了这一句。
“是，你放心，当今天下，还没有谁敢冒充我。”
“你在活人身上试你点穴的功夫，你点不同的死穴，看他们每个人都是怎样的死法?”
“是。”
“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指下?”
“不计其数。”
“你捉来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他们身上试验你炼治的返老还童丹的
药效?”
“是。”
“有多少老人中毒而死?”
“不计其数。”
“你一天抢来一个十四五岁杀来的少女，以修炼你的仙功?”
“是。”
“有多少女人死在你的身下?”
“不计其数。”
“你凭什么做这些?!"戈天这一声吼，群山为之激昂，天地为之动容，伍云也不禁激灵灵打个寒战，“我武功第一，所以我为所欲不为!”伍云这句话已说得色厉内荏。
“要是我的玄极剑不答应呢?!”
“真的是戈天?”伍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是!”
“那你就不应该忘记，十年前，山红去找你的那天，你立下毒誓：水不出谷。别想抵赖！那天我就在附近，听得一清二楚。"伍云几乎是狂叫了。
“我破誓了。”
“你.....破誓了?你堂堂一代大侠破誓了怎样?!”
“我死，但必须是杀了你之后。”“哈哈，戈天，你以为你的玄极剑真就那么厉害吗？我的万邪剑自出道以来，还未遇过对手，早就想找你比划比划了,只是你老婆被人占了，怕你没脸见人，这才放过了你，没想到你自己会找上门来，太合我心意啦！抽剑吧!”
戈天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抽剑?”伍云长剑一划，狂躁地吼叫。
“我已抽剑了。“戈天还是一动不动，但他四周数十丈之内却剑气森森。翠绿的树叶飒飘飒飞离枝头，初夏的天一瞬间就犹如深秋了。
伍云被这剑气逼得蹬蹬蹬倒退数十步，可是他没有看见剑。戈天站在那里，根本就一动未动。
“你....你的...剑在哪里?”伍云拼命地想镇定自己。
“剑在我心里！剑在天地间!”戈天炸雷般地吼出了这句话，数丈外的伍云便骤然倒地了。
和伍云一起倒地的还有戈天自己。
躲在远处的山红终于走了出来，她知道戈天一定能杀掉伍云，可她不明白戈天自己为什么也倒地不动了。山红本来不准备现身的，她对戈天怀着深深的愧疚，可是现在她不能不走过去了。
戈天与伍云一样也是七窍流血！这是怎么回事！这又怎么可能！
山红几乎吓晕了，她一把抱住戈天——她曾经的丈夫，“天哥!天哥!”
天哥！这唤声戈天已经十年没有听过了，他也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在命赴黄泉的路上，这一声呼唤还是攫住了他将散的魂魄，暂留了他远行的脚步。戈天艰难地半睁开眼睛，“红儿……是你么?”
“是呀是呀，天哥，...你怎样了?”
“....红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庄弟去找你，我知他一定能说服你来杀伍云，因为你从来都是个疾恶如仇、顶天立地的汉子。唉，这么多年不见了，不知你还好不好，所以，我就躲在这附近，想看看你。”
“红儿……”
“对了，天哥，庄弟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死了!”
“死了!!"山红差点晕过去，"你......你杀了他？”
“不是，也是，.....为了要我来杀伍云，自刺了一剑。红儿，....恨我吧?”
“我恨死你!!”
青山苍苍。
戈天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暗紫色的血完全蒙住了他那张惨痛的脸。“红儿，庄弟临死时，说……说他不后悔要了你。他还说要我接着照顾你，……我做不到了，你要……好好生照顾你自个。”
山红有一千个一万个要放声痛哭的理由，可是这不是哭泣的时候。
“……你到底怎样了？你不是练成了玄极剑吗，杀伍云也不应把自己的命赔上呀?”山红的声音抖得厉害，夹杂在这声音中的有恨也有爱。
“红儿，.....还记得……十年前.....你去山洞找我的事吗?”
山红低下了头。
“你去求我成全你和庄弟。”
“我当然记得，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可你一阵狂怒之后答应了。”
山红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其实，我在那一刻……很想杀了你……也杀了庄正戟，你们把我害惨了。”
“可你并没有杀我们，天哥，你到底是个好人!”
“我……想杀……也杀不成了，我所有的功力……都在那一刻毁了，气机邪窜，我周身的要穴都凝聚着一股极强的真气，可真气就是无法周流……它……它们全都堵死在那儿啦，我....无法释放出它们，除非....我跟它们一起爆炸!”
“……怎么会！怎么可能！你对我说过这种功一千零八十天就练成了，我是仔细算了日子的，我是在第一千零八十一天去找你的!”
“红儿，我在入洞的第一天，并没有……开始练功……在想你，用一整天的时间想你，因为，此后的三年，我.....点都不能想你了。所以，你去见我的那天，恰是我要收功的最关键的一天，.....一切都毁了。”
山红的脸惨白得让人不敢相信那是一张有生命的脸，大滴的泪珠滑下来了。
“天哥，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害了你，你根本无法杀伍云的，除非你和他同归于尽。是庄弟的自裁激你这样做了，我和庄弟……真是把你害惨了......，害死了......”
“红儿，不....要哭，你还要明白，庄弟说他不后悔什么，我.....戈天也不后悔什么，......总有一死，如此死，也值了。”
山红久久地凝视着戈天那张血污模糊的、不再有半丝生气的脸，她点点头，她真的明白了，在庄正戟和戈天的心中都还有更多更大的东西，他们肯为之死，死而无怨!
“天哥，十年前我敬你，现在更加敬你，庄弟，十年前我爱你，现在更加爱你。你们两个是我最敬最爱的人!”山红把脸静静地贴在戈天那不再有心跳的胸上，她不再哭泣，她觉得她已碎的心又坚固了起来，觉得有一种力量正从亡者身上传入到她的体内，戈天和庄正戟都没有离开她，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她看见他们联手举着一把无往而不胜的剑站在天地间。
对了，戈天说那是心剑！
作者：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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