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野小说八宝粥粥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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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傍晚,太阳一寸一寸沉入青山背后,西斜的阳光将乡野间树木的影子投在泥地上。

夏日白昼绵长,直至夕阳完全隐没大地,天也没黑全,晚霞热烈,天边是弥漫的大片火烧云。

辛月掀起戴着的鸭舌帽,仰头看向天际,霞光映入她眼底,晕出一片淡淡光影。

她眼睛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更是漂亮。

“轰轰轰——”

身后传来老式摩托车驶来的声音。

辛月收回目光,顺手将帽檐压低,只露出精巧的下颌。

摩托车油门发出的声响逐渐靠近,车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模样尖嘴猴腮。

男人过来就放缓了车速,在确定眼前这个背一箩筐草,戴着鸭舌帽的少女是谁后,他半边眉毛往上挑起,嘴里立马哎哟一声:“这不是咱大明星嘛,大明星还割猪草啊。”

辛月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老光棍见辛月完全当他是空气,暗暗呸了声,然后又吊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喂,大明星的架子不得了哦。”

他拧动油门超过辛月,走了还不忘丢下一句:“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明星了。”

被人这样嘲弄,辛月表情没什么波动。

村里对辛她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少过,她早习惯了,只是最近一件事又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让她出门必须要戴顶帽子把脸遮住。

事情发生在高考后。

那两天学校里到处都是高三的学生在拍毕业照,也有人录视频。

一个女生偷拍自己的暗恋对象发到了网上,配文“我的青春”,视频一夜之间就有了几十万点赞,然而这条视频走红却并不是因为里面的主人公,而是意外入镜,只在视频里出现了三秒的辛月。

评论区的的关注点全都在辛月身上:

“卧槽!中间路过的那个女生好漂亮!”

“那个女生才是不少人的青春吧。”

“三秒钟,我要知道这是哪个学校,下学期就转校!”

“绝了绝了,小说里的清冷女主有脸了。”

后面几天,视频的播放量还在不断上涨,点赞奇迹般的破了一千万。

甚至在其他女网红的评论区也有不少人留言:

“我还是忘不了那个在天桥底下只出现了三秒的女人。”

见这条视频爆了,其他平台的营销号也纷纷搬运趁热度。

伴随着视频的爆火,辛月家门前每天都有娱乐公司的人和周边县城里整体游手好闲的混混跑来找她,这也是那些嘴碎的人为什么叫她大明星的原因。

村里的人都觉得她会离开村子去当网红或者明星,尽管辛月在门上写了“不签公司,勿扰”,那些人还是见她就叫“大明星”。

辛月没有要签娱乐公司的打算,说了不签公司后,最近门前娱乐公司的人少了,只是每天还是有那么一群混混跑来她门前晃悠,她今天出门都是翻的窗。

好在他们村在山上,离其他村和县城都很远,这穷乡僻壤会玩儿手机的也只有些年轻人,不然她估计连窗都翻不出去。

翻窗的时候,她背的是空的背篼,这会儿背了满满一蔸猪草自然没法再翻窗,只能走前门。

她想都这个时间了,估计那群混混也都走了,黄崖村离最近的一个镇都要骑两个小时才能到,除非那群人饭都不吃了。

然而真有那么几个饭都不吃的还蹲在她门口。

见辛月出现,几个靠在墙边蔫头搭脑的混混立马来了精神。

为首的一个染了黄毛的瘦子拍了拍手从地上起来,吊儿郎当地冲她扬了扬下巴:“我说大美女,见你一面还真难。”

辛月微抬下颌冷冷扫他一眼,余光瞄到旁边一胖子满脸兴奋地掏出手机对着她就拍了起来,她立马拉低帽檐挡住脸。

黄毛谑色出声:“长这么漂亮挡啥啊。”

一个寸头男附和道:“就是,别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是来找你拍视频的,你挡完了我们还拍啥?”

说着,那寸头男就伸手过来要掀辛月帽子,辛月抬起胳膊用力拍开他的手。

“我准你们拍了吗?”

辛月声音冷得像冰锥,睨着他的眼神也极具威慑性。

寸头男被她眼神逼得后退了一步,在意识到自己竟然怂了后,他讪讪甩着腕子给自己找台阶∶“卧槽,这娘们儿劲儿还挺大。”

黄毛把寸头男推到旁边,往辛月跟前迈了一步。

“拍个视频而已,又不会掉坨肉。”

黄毛也伸手过来准备抬她的帽檐:“跟我们拍完,我们马上就放你回家。”

眼看着那只比他头发还黄的手逐渐靠近,辛月眉头一拧,反手握住插在背篼里的镰刀就架在他的肩膀上。

黄毛顿时就是一声卧槽,惊恐喊道:“你他妈干嘛?!”

旁边的胖子直接被她这操作吓呆了。

趁胖子愣神之际,辛月另一只手夺过他手里的手机,一秒取消了视频录制然后又把手机丢给他。

胖子下意识接住手机,但表情还是懵的,从辛月把镰刀架黄毛身上再到她把手机录像取消不过也就两秒钟时间,他的反射弧还停留在一秒前看到辛月拿出镰刀的震惊里。

把手机扔给胖子后,辛月转过头来盯着黄毛。

“拍视频不会掉肉?”

她挑眉:“你试试会不会掉。”

“操!”

黄毛完全没料到她是个这么凶悍的,赶紧认怂道:“姐,你冷静!”

大概没几个人会在被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拿到架在脖子旁边时,心里能不发虚,哪怕对方是个看起来纤纤细细的女孩。

“给我滚。”

辛月冷声吐出这三个字。

黄毛忙道:“马上就滚马上就滚!”

辛月没有立马收起刀,又扫了眼其他几人,看他们个个面露惊恐,想来他们就是一群没怎么打过架的街溜子,要是经常打架的狠角色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知道他们是群怂包后,辛月这才把镰刀从黄毛肩膀上拿开,指向其他人:“赶紧滚。”

“你们在干嘛?!”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候传来。

男人朝这几个混混吼了一声,捡起石头就朝他们丢过去。

几个混混赶紧跳上摩托跑了。

“格老子的,一吊子甩死你们这群龟儿子。”

男人骂骂咧咧的拿着另一块儿石头跑过来,那几个混混都骑着摩托没影儿了他还在骂。

“爸。”

辛月喊他。

辛隆这才转头看向辛月:“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辛月:“没有。”

辛隆撇了下嘴:“进去吧。”

他把手里的石头丢掉,表情烦躁地等辛月开门,接着一边朝院子里走一边又骂了起来:“妈的,老子撞了八辈子血霉,没一天安生日子过。”

“爸,你又去喝酒了?”

他说话的时候辛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也是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不是说今天去撬沟?”

辛隆表情一顿,不太自然地清咳两声:“四点我就撬完了,去喝两口酒怎么了。”

辛月用余光看了眼放在院坝里没粘一点土的锄头。

她懒得戳穿他,拿出钥匙开门。

进去后,走到厨房门口,辛隆跟辛月说∶“去掐两把葱回来。”

辛月嗯了声,放下背篼出门去摘葱。

农村里一般都把葱种在家门附近,方便摘。

辛月家的葱也就种在旁边,这块儿地是她家和邻居王婶家共有的,一人一半。

辛月正弯腰掐着葱,忽然听到一阵很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在黄崖村,除非逢年过节,基本看不到汽车,就算是在县城里,辛月也没听见过这种引擎声。

出于好奇,辛月掐完了葱也没走。

很快,那辆拥有独特引擎声的汽车就驶入了辛月的视线。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车,车身线条十分流畅,蜂窝状前进气格栅极具科技感,车标是一串字母。

辛月以前有个酷爱汽车的同桌,强行跟她科普过好多汽车方面的知识,在蒲县这个小县城的女生里,她绝对是认识车标比较多的,但她不认识这个车标。

正在她试图回忆看能不能想起来时,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T恤,样式普通,但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可能是穿这件衣服的人生得贵气,那人眉眼间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透过前挡风玻璃,辛月隐约能看到后座似乎还坐着一个人,只看得见一点白色的衣角。

中年男人冲后座的人说了什么后,率先下了车。

男人身形高大,一出车门显得更加气势凌厉。

辛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车和这样气场的人,强烈好奇心一时间占据了她整个大脑,让她都忘了手里葱已经够了,还一根又一根的掐着,就等着后座的人下来。

她想看一看,那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的后座车门终于有了动静。

辛月抬眸。

两道视线蓦然撞上。

此时天边还滚着火烧般的云,像一幅色彩浓艳的油画。

仿佛工笔描绘的少年站在云下,颀长的身影入了画,风吹起他的衣摆,将盛夏的晚霞衬得愈发热烈。

辛月忽觉有种不真实感,而那人就站在离她两米之外的地方。

他微仰着头,下颌线条锋利,折角分明。

透过盛夏炙热的晚风,他那双眼阔极深的一双眼睛微狭着,正看向她。

“嗬……”

倏地,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从他嗓子里震出。

本事

“陈江野。”

前面传来男人的催促声,“愣着干嘛,拿行李。”

陈江野……

还没来得及去疑惑他为什么要笑,辛月莫名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时他俩还对视着,丝毫没有陌生人四目相对时的拘束,一个肆意,一个坦荡,双方都毫无顾忌。

又是两秒后,陈江野先错开了目光,转身朝着后备箱走去。

满足了好奇心,辛月也不再看他,拿着手里一大把葱回了屋。

辛隆看着辛月手里那整整一把葱,来了火:“你掐这么多干嘛?当葱不要钱啊!”

“剩下的明天吃。”

说着,辛月径直拿着葱去洗。

辛隆歪了歪嘴说:“明天都蔫了。”

辛月把葱丢给他,淡淡道:“我不挑。”

辛隆被她这话给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饭就你吃我不吃?”

辛月瞟他一眼:“就一天能有多蔫?”

辛隆又被她给噎住了,他也不知道为啥他家闺女平时不吭不响的,到了拌嘴的时候,他就没赢过,只能表情忿忿地使唤她道:“烧火去。”

这年头好多农村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天然气,他们这村除了少数用沼气的,大多数还得自己烧火。

前年村里本来也说要通天然气,黄崖村也没穷到天然气的钱都出不起,就是一个个抠搜得不行,都抠搜出了名,附近的村子都知道黄崖村的人因为吃不得一点儿亏连水泥路都没修。

修水泥路要占一些人的果树,原先规划路线的时候,有户人家只被占了一颗树都吊在树上哭爹喊妈,说要砍树先把他砍了。

没人伺候得起这群事儿妈,到现在黄崖村也还是土泥路,只是在泥上铺了一层沙石,摩托车碾几下就全是坑,骑那种地盘不稳的电瓶车车跑这条路,人都能颠得飞起来。

辛月点燃晒干的柴火送进灶火门里,火很快就烧得劈里啪啦作响。

她看着里头烧起来的火,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刚刚天边的火烧云,以及那抹挡住了大片云与天空的身影。

陈江野……

她又在心里念了遍这个名字。

没别的意思,她单纯觉得挺好听的。

黄崖村的人文化程度都不高,大多数人的名字都很土,就是县城学校里的同学名字也不怎么好听,尤其是男生,不是俊杰就是什么什么浩。

辛月顺便回想了下陈江野刚刚的那个笑,猜他大概是看过那个视频认出了她。

但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奇怪。

饭做好,辛隆和辛月端着碗,各自往碗里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着出去在院坝里吃。

农村人大多都有这个习惯,不爱在桌上吃饭,就爱在院坝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看远处,辛月家垒着很高的院墙,这会儿门也关着,只能往高处看。

辛月刚到院子里,正抬起筷子准备往嘴里送饭,余光突然瞄到隔壁二楼阳台上有人影在晃动。

隔壁王婶家的房子是村里少有的自建小洋房,有两层楼,阳台从左侧楼梯贯通整个二楼。

今天和陈江野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在一间房门上安着什么,辛月有点近视,眯起眼睛才看清,似乎是个监控。

辛月正疑惑安监控干什么,陈江野就从那件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夹着根烟,泛着猩红火光的烟头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尤为明亮。

陈江野注意到了辛月在看他这边,眼神淡淡瞥过来。

半晌,他朝着辛月的方向吐了个烟圈,烟雾形成的圈在半空维持了片刻形状后散开,微微遮住了那双深邃又锋利的眼。

辛月脸上一热,匆匆移开目光,不像第一次对视那般坦荡,毕竟光明正大的看是一回事,眯着眼睛看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夹起来老半天了的饭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后感觉陈江野还在看她,浑身都不太自在,索性进了屋。

辛隆也注意到了王婶家出现了两个陌生男人,几下刨完饭就跑去了王婶家里打听怎么个情况。

大概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辛月在屋里听到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

恰好这时候辛隆推门回来,摇头晃脑地说着∶“哎呀,这有钱人开的车就是不一样。”

辛隆回来喝了两口水,又准备出去晃荡。

眼看他就要走,辛月没忍住好奇心喊住了他:“爸,王婶家那两个人是谁啊?”

“王大娘说是亲戚朋友家孩子来住一阵,体验下乡土风情啥的。”

“那安监控干嘛?”辛月又问。

“嗨,人家城里孩子金贵,怕出事儿呗。”

辛月敛眸,心里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体验乡土风情不该去农家乐吗?跑他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嘛?

不过辛月也没多想,别人既然不愿意说,自然也不想有人去探究。

*

第二天,向来天没亮就起床了的辛月难得睡了个懒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漫天的火烧云,美得让人沦陷,不想醒来。

梦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叫陈江野的男生依旧像昨天那样逆光站在云层下,仿佛极具张力的原画里才会出现的人。

对于才见他第一天就梦到了他这件事,辛月并不觉得有什么,昨天的火烧云过于浓烈,而陈江野的皮相过于好看,那一幕的视觉冲击太大,以至于让她晚上做梦都梦见也不足为奇。

起床煮了碗面吃后,辛月把一张折叠桌子跟椅子搬到屋檐下,然后又回屋里拿了几本书和笔出来。

她白天一向都在屋外看书做题,她房间的灯光太昏暗了。

早上她刷了一张数学试卷,题没什么难度,她准备吃完午饭再刷一张。

午饭过后,辛隆扛着锄头出了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辛月瞅外面没有一个人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今天能清清静静地看书刷题。

然而,她才刚打开试卷做了一道题,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嘹亮的男声∶“诚哥,就这儿,照片上就是这栋房子。”

一听这话,辛月眉头微拧,知道又有一波混混找上门来了。

她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耳塞,熟稔塞进耳朵里,继续埋头做试卷。

耳塞足以阻隔门外人说话的噪音,但抵不住他们一个劲儿的拿手拍门。

“咚咚咚——”

响个不停的拍门声吵得辛月脑仁疼。

辛月咬牙继续写,以为等他们跟之前的人一样最多拍个几分钟就会停,结果十多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是没完没了地拍着,像是笃定她一定在家。

辛月取下耳塞,听见外面有人在笑。

“接着拍,别停。”

“虎子,你再拍会儿我来换你。”

“不是说她脾气爆?怎么还不出来?”

敢情这伙人还去村里打听了她的脾性。

辛月眼神沉下去,拳头攥紧。

看这架势,辛月估计她要不出去,这伙人轮换着拍门,不知道要拍到什么时候。

这时,外面的人还开始朝她院里丢石头,不算小的石头砸得墙面和砖瓦哐啷作响,要是砸在窗上准能把玻璃砸碎。

辛月家挺穷的,这她不能忍。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鸭舌帽戴上,再去厨房拿了把钝刀别在腰间,出去的时候捡了两颗地上的石头,一手握一颗,一开门就把左手攥着的石头往前面的人用力砸去。

被砸到肩膀的那个人吃痛的叫了一声,立马毛了:“我操.你妈!”

辛月着向他,问:“还砸吗?”

那男的一听,脸上换上了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们不这样,你会出来?”

辛月把右手里的石头抛至左手。

“那别怪我全还你们。”

说完,她抬手又将石头扔向另一个人。

一声惨叫再次响起。

“操!诚哥,弄这女的!”

被砸到的这个人看向他口中的“诚哥”,大概是没有他的允许不敢立马动手。

被叫做“诚哥”的男人此刻还眯着眼睛在抽烟,直到辛月转头看向他,他扔掉手里的烟,朝辛月走过来。

辛月没有给他靠近的机会,抽出腰上的菜刀就指着他。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刀,笑了:“拿把刀吓唬谁呢?”

想来这群人跟昨天那群怂包不一样,是没少见刀子的。

“来。”

男人还指着自己的脖子笑道:“有本事你给我这儿来一刀。”

“行。”

辛月说着就把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男人这下笑不出来了。

刀锋直贴着他的脖子,只是刀钝,不用力割不破皮肤。

辛月直直地盯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绝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生所没有的胆魄和沉静。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似乎不管她说了多荒唐的话,也十分有信服力,比如下面这句:

“要试试吗?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男人这时也慌了,下意识想要咽唾沫都咽到一半不敢再咽,生怕辛月一个不留神割了他的大动脉。

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惊得忘了吭声。

所以,蓦地响起的一声轻笑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的目光反射性投向这声笑传来的地方,包括辛月。

辛月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男生,姿态懒散,唇边噙着抹笑。

他纯白色的短袖在阳光下白得反光。

白色是这个村里的人鲜少会穿在身上的颜色,因为不耐脏。

辛月忽然想起,昨天眼前的这个人也是穿着一身白衣出现在她视线里,也一并出现在她梦里。

这时,还被她拿到抵着脖子的男人见她分神,赶紧往旁边闪开。

发觉他的动静,辛月立马将目光收回来。

男人一撞上她的视线,迅速转头看向陈江野,抬手指着他骂道:“你他妈看戏呢?”

男人不敢再跟辛月对峙,只好将矛头转向陈江野,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像他们这种人不会想被传出“连个女人都怕”的名声。

陈江野本来是看着辛月,这下才瞥向他,眉梢一挑:“你管得着?”

下坠

“妈的,老子让你看!”

男人过去就要给陈江野一拳。

“啊——啊啊!”

一阵断续的惨叫响起,不是陈江野的声音。

惨叫从男人大张的嘴里发出,因为他挥过去的拳头被陈江野攥住,并反手将他胳膊拧成了一整圈。

辛月隔了几米都清晰的听到了几声骨头的脆响。

“诚哥!”

刚刚被辛月用石头砸了的其中一个瘦子大喊一声。

他抡起拳头冲过去想帮忙。

陈江野眼皮一掀,一脚把被叫做“诚哥”的男人踹开,并顺势回旋踢向冲过来的瘦子。

“嘭”的一声,瘦子瞬间倒地。

利落地收拾掉两个人,陈江野眼睛都没眨一下,也全无表情。

接着,他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剩下的两个人。那双漆黑的眼,冷戾、不带一丝温度。

顿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唾沫。

他们看出来了陈江野是练过的,显然怂了,而此时的陈江野一只手还揣在兜里,姿态懒散,仿佛刚刚没怎么费力气。

“你们两个他妈愣着干嘛?”

男人捂着胳膊冲他们怒吼。

他这一喊,陈江野的视线又落回他身上。

男人刚刚被陈江野踹得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这会儿正想从地上爬起来,陈江野遂又补了他一脚,力度不轻。

男人痛得五官扭曲,嘴上却不落下风:“我操.你妈!“

只是下一秒他就说不出话了——

陈江野蹲下来,拳头砸在了他嘴上。

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器官,一拳下去,覆在牙齿上的唇肉陷进牙缝里,再一拳,鲜血从齿间迸溅而出。

血溅到了男人的下巴和侧脸,但陈江野没收手,依旧一拳一拳地砸在同一个地方,直到男人满口鲜血。

陈江野拳头又快又狠,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这两三秒里没人去拉他,所有人都呆住。

辛月也是看得都懵了,她不是没见过人打架,但从来没见过谁打架这么狠,近乎是凶残的程度。

男人被他打得血都灌进了气管里,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等他停手后忙忙翻到一边剧烈咳嗽。

陈江野则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像看着垃圾。

“带着他滚。”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瘦子,语气是散漫的。

瘦子刚刚近距离看到了他打人有多残暴,吓得不轻,拉起男人就走,剩下的两个人这时候也赶紧过来帮忙。

他们是骑摩托来的,只听几阵急促的引擎声,他们很快就跑没了影。

原地只剩下陈江野和辛月两个人。

陈江野见那群混混消失后径直转身走向院坝里的水龙头,拧开水龙头就准备冲手。

辛月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看到他手背上的一大片血,不知是粘上的还是他自己的。

“喂!”

她朝他喊了一声,跑过来。

离得近了,她看到陈江野关节处确实破了皮。

“伤口不能碰水的。”她提醒他。

陈江野手上的伤口面积不算小,直接用生水冲的话很容易感染,尤其这还是夏天。

“我家有双氧水,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辛月跑了家里,没管他到底接不接受。

陈江野蹲在原地,微微侧着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哗啦的流着,半晌后,他抬手关上,起身坐在了一旁的花坛上,手撑着膝。

过了几分钟,辛月抱着一瓶刚开封的双氧水和一叠纱布跑出来。这纱布是今年初她爸骑车栽进沟里伤到肩膀时留下的,她一直用干净的塑料袋包着,现在也还是能用,双氧水也是当时剩下的。

辛月跑到陈江野跟前,跟他对视了一眼后坐在他旁边。

“手抬起来。”

陈江野瞟她一眼,抬起手。

他手很好看,手指长而细,骨节却清晰有力,手背上有青筋凸起,像起伏的山脊,现在沾了血还有种难以形容的艺术感。

“你忍一下。”

“嗯。”

陈江野单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辛月抬眸看他,见他一点儿也不怕的样子,直接把双氧水泼在了他伤口上方,双氧水顺着倾斜的手背淌下,冲刷掉了不少血迹。

陈江野一声没吭,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虽然双氧水刺激性不大,但就算是水直接冲伤口也蛮疼的。

辛月不免好奇:“不疼吗?”

“这点儿疼算什么?”

很装逼的一句话,却不是装逼的语气。

辛月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拿出一截纱布蘸了双氧水,辛月准备给他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

为了方便擦拭,很自然地,她握住了他四根手指。

除了小学时跳操,辛月还从来没牵过男生的手,指尖相触的那瞬间,她感觉似有电流忽的窜起,微微的酥麻。

她愣了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个人不熟,但碰都碰着了,她想着陈江野一男的应该不会介意,她也不是那么拧巴的人,干脆一把抓紧,方便擦血。

辛月的注意力集中在陈江野手背上,所以没有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江野的眼阔本就很深,浓密而漆黑的睫毛更是让他的眼睛愈发深邃。

他眼眸半垂,目光落在辛月身上。

辛月刚刚回去拿双氧水时,帽子不小心碰掉了,她没捡起来戴上,此时以两人之间的距离,陈江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细的小绒毛,却看不到一点毛孔,皮肤光洁得像漂亮的白瓷。

蒲县的山水很养人,这里的女生皮肤都挺好,但像辛月这样又白又细腻的皮肤还是比较少,她浑身都是雪白的,没有一点瑕疵,只眉间生了一颗小小的痣。

他们坐着的花坛旁边有棵树,枝叶很密,并未漏下多少光,可恰巧有那么一缕,落在她眉心的那颗痣上。

陈江野听过这样一句话:

每一颗痣都在跟你说,吻这里。[1]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错了开眼。

辛月很快将陈江野手背上的血迹擦干净了,然后用纱布和胶布简单给他包扎了一下。

“好了。”

陈江野瞄了眼缠在手上的胶布,把手收回:“谢了。”

辛月一边拧紧双氧水瓶的盖子,一边说:“该我谢你才对,刚刚……”

“没帮你。”

陈江野打断她。

辛月表情一顿。

这哥……挺拽。

她笑了下:“行吧,那不客气。”

这下轮到陈江野神色愣了那么一秒。

“拜。”

辛月没再和他多说,站起来朝回走。

陈江野抬头看向她的背影,她扎着低马尾,头发遮住后颈,单薄的身影看起来莫名有股韧劲儿。

很快,他收回目光,表情淡淡的,却在转身的片刻勾了唇。

*

清晨,鸟儿跳上枝头扑腾着翅膀,夏日的微风捎过山间的村庄,伴随着几声鸡鸣,家家户户传出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炊烟袅袅升起,云缝里透出的光驱走了天空最后一抹暗色。

辛月吃完饭出门看了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迎来送往的风不算燥热,是个难得的阴天。

“爸。”

辛月朝屋里喊了声。

“干嘛?”

“昨天天气预报是不是说今天多云啊?”

辛隆也刚吃完饭,拿着跟牙签挑着牙从屋里走出来:“是多云,你又要去拣落地果?”

“嗯。”

落地果就是橙树落在地上的果子,捡来晒干能拿到城里卖钱,一到夏天,蒲县几乎每个村子的果树林里都能看到很多老人小孩儿的身影。

暑假十来天,辛月已经捡了不少,把家里捡的拿出来在席上晒好后,辛月就戴着帽子,趁这会儿门前没人提着个装肥料的编织袋出去了。

“中午不用等我。”

辛月喜欢走远一点,去山上水库后面那片果林拣落地果,那儿清净,不会有娱乐公司和混混找上来,林子也密,辛月在里头一上午就捡了小半个口袋。

到了中午,辛月把带出来的萨其马吃了又继续拣,天边开始出现晚霞的时候她才开始往回走。

抗着一大袋落地果,她走得也不慢,她虽然细胳膊瘦腿儿的,力气却比很多男人都大,要是换她爸来抗这袋落地果,怕是没走两步就要歇一步。

山上风景很好,随处成画。

辛月喜欢边走边四处看,如果看到哪儿冒出了几株漂亮的野花,她嘴角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笑意。

平常她不爱笑,只这山这水才见过她许多笑容。

路过水库,她余光瞥到对面有抹淡蓝色的身影。

水库不大,她眯着眼依稀分辨出对面那人好像是陈江野。

辛月不知道他是不是眼神很好能瞧见她在看他,一颗石子从对面打着水漂飞过来,不偏不倚就在离她只有一米不到的地方才沉了下去。

辛月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只奇怪他怎么会跑这上边儿来。

反正也看不清他表情,她收回目光,却不经意瞟到了一朵灵芝菌。

灵芝菌只是长得像灵芝,没灵芝值钱,但用它泡过的酒能治蚊虫叮咬。

山上的蚊虫毒性大,一咬就是一个大包,有的还会化脓,又痒又痛,市面上卖的药膏压根不管用,甚至绝大多数痒都止不了,但用灵芝菌泡过的酒一抹,几秒钟就能止痒。

这玩意数量少,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运气碰到。

辛月立马小跑过去。

这朵灵芝菌长在水库边的峭壁上,辛月趴在地上试着够了下,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能够着,但她不会游泳,不敢把身子探出去太多。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只发现有跟根伸向水面的树枝能借力。

辛月把那根树枝拉过来用力扯了扯,没断,她又像拔河一样抓着那根树枝往后倒,还是没断,这下她才放心抓着这根树枝,把身子一点点探出河堤去够那朵灵芝菌。

枝条伸过来的地方离灵芝菌垂直方向要稍远一些,刚刚在安全距离她趴在地上只差再把身子探出去多一点点就能够到,但在这边需要把身子探出去更多。

辛月小心翼翼地抓着枝条,一点一点往外挪,在感觉身子快要滑下去地时候她就赶紧起来。

尝试了几次后,辛月终于摘到了那朵灵芝菌。

她心头一喜,绷紧腰腹的肌肉发力准备起身,可就在这时,支撑她腰部发力的那一块儿突然塌了!

她身体本来就斜着,支撑点一塌,她全身的重量猛然下坠,她拽着的树枝也因她发力方向的改变而被折断。

只听“扑通”两声,辛月整个人连同坍塌的土块儿一起掉进了水里。

大脑的意识瞬间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水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

出于身体本能的恐慌,辛月开始拼命挣扎,双臂拍打挥动着,但这样慌乱的动作不但不能让她浮出水面,还会加剧水灌入鼻腔的速度。

很快,痛苦的窒息感朝她袭来,仿佛死神的双手紧紧扼着她的咽喉。

她感受到了死亡发出的冰冷讯息。

对于死亡的恐惧让她依旧做着徒劳的挣扎,直到意志在漫长的窒息感中被透支殆尽。

意识变得模糊。

不知是不是死前的幻觉,她恍惚间听到了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

她无法思考这是否幻觉,身体已然开始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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