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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今天小编来为大家解答站小说这个问题,长篇小说《站着》第十八章很多人还不知道,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砂仁是个宁愿嘴巴憋着发臭的人。黄柏与我大伯父茅根是连襟,总要找几句话,打发行程时间的寂寞。

党参说:“瞿麦,你替我引开警察,挨了打,赔了钱,叫我怎么报答你?”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瞿麦说,“我们昔阳塅有一句老话,叫做朋友要得紧,锅子可以敲掉顶。”

黄柏问党参:“你好好的教书先生不做,到底犯了什么法?”

瞿麦替党参作了回答:“你以为党参他们,是打家劫舍绿林剪径的强盗啊?你以为他们是替天行道、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好汉啊?不是的!”

“那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大事?”砂仁忍不住插话。

“简单一句话,就是要四万万跪着的人,站着!”

黄柏说:“什么站着跪着,把我搞糊涂了。”

“跪着,就是说,你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你手中既无一亩三分田可耕,又无半文钱可用。你只能风里来,雨里去,拼死拼活,替人做短工,打长工,悽悽惶惶过日子。站着,就是自己有田可种,有衣可穿,有饭可吃,有屋可住。什么事,自己可以当家作主。”

“做好事呀。哪个不想站着活呢?”我大伯父茅根说,“我们的族谱上,老祖宗告诉我们,人啊,就是要竖着生,站着活,立着埋。”

黄柏说:“站着活,当然是好事。但谁晓得,要等到何年何月呀。”

砂仁说:“我只晓得,养崽要供娘,作田要纳粮。”

“我们不仅要站立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要富裕着,强盛着。”党参说:“我们的党,现在做的就是为人民求翻身、得解放的事业;将来做的就是为人民谋幸福、求富强的事业。”

“那当然好。”瞿麦与党参二人,平时接触多,懂得的道理,比别人多一点。现在也遇到了困惑。不禁问道:“这样的党,可以说是天底下唯一的。但是,我们的梦想,怎么实现呢?”

“武装夺取政权!”

好大的口气,能实现吗?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还有黄柏,砂仁,一齐惊叹不已。

“得民心者得天下。”党参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家想想,全国四万万人,如果都支持,鼓励,参予,还难吗?不难,根本不难!”

大家都晓得,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同时也晓得,墙倒众人推的道理。

是呀,一个初心和使命如此鲜明的组织,永远有着青春的活力。

过了壶天六十桥,朱砂坳,旷家祠堂,花园塘,便到了青山桥街上。上午六十里,算是走完。老规矩,钻到青山石拱桥的桥洞下,随便啃几口干粮,捧几囗清凉的河水喝了,寻一个稍为平坦的地方,躺下来,打个哈欠,美美地睡一觉,到下午一点半,天气凉快一点,再继续赶路。

有些事,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青山河的上方,大概是哪个财主家里,要筑三合土院墙,安排七八个短工,在浅浅的河水,捞河沙。河水被他们弄得浑黄浑黄,喝是肯定不能喝了。

几个穿花布斜襟衣衫的老娘们,绝对算得上是标准的懒婆娘,居然在中午时间,一边洗刷尿桶,一边乱扯舌根子,估计一时三刻,不会离场。上方三四十丈远的地方,二个斜眉细眼的花俏妇人,抡起木擂锤,捶洗衣裳。

黄柏、砂仁、茅根、瞿麦四条汉子,流民日子混惯了,都不做声,各自选一个阴凉的地方,倒下身子,准备入睡。

不吃饭,不住店,白讨人家茶水喝,好心人有是有,但相当稀少。碰上不讲道理的糙汉子,刁钻堂客们,大有可能,挨一顿臭骂:“茶叶子在安化山里,自己去摘;水在长沙白沙井里,自己去挑;柴火在峨眉山上,自己去砍。”

党参自告奋勇,去讨一壶茶水来。砂仁心里感叹道,年轻人啊,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呢。

青山街上的店铺,胡乱罗列在沿河两旁,大约有七八家的样子。歇伙铺,小饭铺,木器铺,篾器铺,中药铺,铁器铺。一律是清一色的木板房,黑乎乎的,灰扑扑的,显得格外陈旧。几个小摊位,卖菜卖鱼卖豆腐,却无人守着。

殊然还有一家做向天生意的铺子,四五个搽脂抹粉的堂客们,大热天里,顾不上休息,捏着一角花手巾,嘻嘻哈哈,在那里搔首弄姿。

“咦,白术,你怎么在这里呀?”

小河边码头的麻石条子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悍态汉子,花白胡子直棱棱地翘向天空,头枕在大叶柳树裸露的老根上,张着大嘴,左一晃,右一晃,呼呼大睡。嘴巴角上,流出的口水,足有三寸多长。

砂仁认得他,白术。响堂铺往东十五里,过了庙山边,是新河塅罗家边屋场的人。前年之际,砂仁与白术,澧州府的华容院子,共过一个扮桶扮过禾,算是老伙计。

白术的花白的头上,乱蓬蓬的,大约半年没有剪洗过,乱得像一个鸟雀窝;他下巴上密密麻麻花白的胡子,纠缠得像一把卷口的铲子。这个铲子忽然向下,人算是坐下来吧。

白术朝砂仁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老弟,山不转水转了,我们兄弟真是有缘,又碰到你了。”

砂仁说:“老哥,你一个上午,跑七十里,英雄不减当年啊。咦,你的伙计呢?”

白术捋着花白长胡子,大咧咧地说:“恭承了老弟一句好话。你瞧我,马瘦毛长,哪是什么英雄哟,狗熊还差不多呢。”又说:“我的伙计们,昨天动的身。估计他们,应该到了双凫铺,或者是寒婆坳。”

砂仁问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彼此有个照应,好扯乱弹。”

“做好事修德,他们走路,像个新娘子,扭扭捏捏,生怕踩死了个蚂蚁。”白术说道:“我历来是,五天走的道路,四天走完。昨天在家里,帮人家挑牛栏粪,赚了二升糙米子。家里几个人,就是几把撮箕口呀。釆点野菜子,拌和拌和,汤汤水水,又能将就二三天。”

“老哥哥,我是一根直肠子的人。我讲的话,你可能不喜欢听。”砂仁说,“像你这么算计来,算计去,几十年之后,还不是黄土一堆?未必你会发天财?”

白术叹息一声,说,“我哪里想算东算西呀。人啊,活在世界上,一日不死要屋住,一夜不死要被盖,一餐不死要饭吃。每天每刻,缺吃的,少穿的,搞得娘哭崽叫,鸡飞狗跳,实在是逼得没办法啊。我早就盼望着,瞳孔散了,双脚打挺了,自棒布捆了,躺在一尺二寸宽的棺材里,卵闲事都不用管了,才算是真正的清闲了,睡一个长久的安稳觉。”

黄柏被吵醒了,插了句话:“老哥哥呢,上船不讲翻船话。刚出门来求财,不吉利的话,莫讲了。”

白术眼珠子一横,大声说:“你晓得个屁?什么吉利不吉利,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会留你到五更。人啊,命啊,今天不知明天事。”

砂仁赶紧换一个话题:“老哥哥,你怎么追得上你扮禾伙计?”

“我每天多走二十里。”

这时候,党参跑过来,叫大家一起去喝茶。双手一拱,朝白术说:“老哥哥,如不嫌意,一同去喝口茶水。”

天气炎热,又跑了六七十里路,出了几场大汗,个个是唇干舌燥,嗓子里冒烟。听说有茶水喝,管他娘的,先润润嗓子,降降心火再说。

岂止有茶,还有一小木桶蒸得白花花、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五个菜:一个红烧鲤鱼,生姜,大蒜,辣椒,葱花,酸芥菜,配应俱全;一个香干子炒猪头肉,油光闪亮;一个虎皮辣椒,配上永丰辣酱;一个腌萝卜,夹杂着干虾米子;一个黄花菜猪肝汤。

桌子上,居然摆着几个粗瓷大杯子。哦豁!哦豁豁!羊卖戈壁,发了大财了!雄鸡公当马骑,咕咕叫;腊树叶当鞭炮放,哔哔响;未必还有酒喝啊?茅根、瞿麦二兄弟,不自觉地咽下口水;白术、黄柏握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抖动。

众人站在六寸六分宽的木门槛外,不敢跨过去。都是吃了上餐没下餐、穷得做扮禾佬的伙计,哪曾奢望着进饭店喝小酒?

党参说:“请坐啊!”

“不敢坐。”砂仁不仅不敢坐,还慌忙往后走。

“话讲明白,是我请客,不是调伙。”所谓调伙,是昔阳塅的土著们的老土话,拿我那儿孙辈们的话来解释,叫AA制。

党参吩咐店老板,为白术添一付碗筷。

好不容易将砂仁拉扯住。砂仁说:“你请客,我更不敢坐。”

“那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世界上的账,谁最大?世界上的账,最不能赖?”砂仁几乎是哭着说:“党参,那是人情账!你的人情账,我怕今生今世,我还不起呀!”

我大伯父茅根,只得出来打圆场:“兄弟们莫客气,党参是我兄弟,这个人情账,不用还。解开裤带子,放肆吃,吃完好赶路。”

其实,六条汉子,其中五个人,布兜子里,莫说有铜角子,恐怕是虱子蛋,都捜不出几个。

听说是党参出钱,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四六二十四,拉开肚皮就装。没到一柱香的时间,一小木桶白米饭,一壶水酒,五个菜,风卷残云,连一个油星子,都不肯放过。最后半口猪肝汤,给白术喝个尽底。

白术自嘲道:“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一众扮禾佬,像莽张飞一个样子,不厚道地笑了。

路上,白术说:“党参,你这个朋友,当真要得。如不嫌弃,从今以后,你我兄弟相称。”

砂仁挖苦白术:“有吃有喝的,哈哈,当然是好朋友,是亲兄弟。”

“你这几句话,讲得太出格了!”白术并不着得尴尬,憨厚一笑,说:“话不能这么说,不仅仅是吃了党参一餐饭,我就想巴结他。党参说过,他做的事业,就是为人民大众求翻身,得解放。难道你们不相信吗?”

白术的话,说得大义凛然,个个钦佩。

到了黄材铺,月光爬到了半天上。一群扮禾佬,寻到一个废弃的的庵堂。

庵堂门口,窗囗,屋内,到处是蜘蛛丝。月光下,铜钱大的蜘蛛子,守着八卦阵,虎视眈眈,盯着陌生人。砂仁折了一大把黄荆条子,顾不得斯文,一把猛扫。黄柏拾来干柴,茅根抱着一把艾蒿、醉鱼草,轻轻地放在干柴上。瞿麦点上火,立刻就有大股大股的浓烟,四处乱蹿,薰得大群的蚊子,死的横死,飞的乱飞。

半夜里,茅根听得黄连说:“哥哥,我来了!”

茅根恍然惊醒,揉着眼睛,看窗外,浅浅的的月色下,黄连穿着白色的长纱,擎着一把白色的羽绒伞,伞的上面,开满一圈栀子花。黄连像是七仙女,袅袅娜娜,缓缓落下,轻手轻脚,沾附在茅根身上。

茅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血液,在他全身上下奔突,向他心脏的方向,冲浪。

茅根问黄连:“天空那么高远,你不怕掉下去吗?”

黄连说:“傻哥哥哎,你不晓得,梦是摔不碎的,斩不断的,掰不开的。”茅根吻着黄连,问:“心肝肉肉,梦是什么东西做的?”

黄连说:“我猜想,是渴望的灵魂做的。”

一怱儿,黄连跳到一朵缓缓移动的红莲中间,抚摸着乌黑的长辫子,踮起脚尖,轻轻地唱道:

一钓月亮哎,

弯又弯呀。

一头挂在神童湾哎,

一头挂在江龙滩呀。

哥哥哎!

啊哟哟嗨,

一蒿子撑碎两颗星呀,

娄星氏星,水中哭呀。

哥哥哎,莫要丢下我,

一个人下洞庭。

啊哟哟嗨,

啊哟哟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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