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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向身体硬朗。自从摔断肋骨之后,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整天郁郁寡欢,坐在窗前抱着小木盒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记事起,我就知道在父亲卧室的储物柜里,藏着一个油漆驳落挂着铁锁的黑色小木盒。我不知里面有何物,也不曾看见父亲打开过,更不知钥匙藏在哪儿。
我多次萌生打开它的念头,有两次还动了手,却没有如愿。第一次是村里来了卖货郎。我嘴馋他箩筐里香喷喷甜腻腻的麦芽糖,在家里翻箱倒柜都没找到可以换糖的东西。我想起父亲的小木盒,估计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我鼓捣了许久也没打开,只好作罢。
第二次是看到牛娃和春妮买了许多连环画,很好看,我也想买。可我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背到圩镇上卖都凑不够钱,便打小木盒的主意。我用剪刀、铁线去抠锁孔,弄得满头大汗,甚至划伤了手指也没有收获。
长大以后,我对小木盒已不感兴趣,却发现父亲越来越离不开它。好多次,我从窗户的缝隙看到苍老的父亲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小木盒轻轻地抚摸,眼神空洞,神情落寞。
父母的情缘源于一场天灾。当年为了躲避饥荒,母亲随家人从外省辗转迁徙一路向南,不经意间走散了。
一个烟雨迷蒙的黄昏,外出挖野菜的父亲发现一个十多岁蓬头垢脸衣衫褴褛的女孩,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不省人事,身上围满了苍蝇。父亲走上前去,把草梗放在她的鼻孔前,发觉还有微弱的气息,顿生恻隐之心。父亲把女孩背回家,喂了她一碗米汤之后才苏醒过来。
奶奶煲了两桶温水帮女孩从头到脚洗仔细了一遍后,发现她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尽管家中已有一双儿女,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爷爷奶奶不忍心丢下女孩不管,便把她留在身边养着,视同己出。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女孩与父亲、姑姑情同兄妹。六年后,父亲与小他八岁的女孩结为秦晋之好,成了我的母亲。
因为家里穷,况且母亲身世不明,父母结婚没有举行仪式。心灵手巧的母亲用红头绳编织了一个同心结送给父亲,寓意同心同德。
后来,姐姐和我相继出生,生活虽然清贫,一家人有美好的憧憬温暖着,黑夜比白天多的庸常岁月也变得润朗奢华起来。
父亲是泥水匠,为了养家糊口,每当忙完农事,他就背着一竹篓工具走南闯北揽活干。
我三岁那年冬天,母亲独自上山砍柴。傍晚时分,她挑着一担木柴走到屋后山坡时,一个同族兄弟垂涎她的美色,图谋不轨。母亲誓死不从,大声呼叫。那人怕事情败露,情急之下用木棍把母亲活活打死。为了掩人耳目,他用捆柴的麻绳一端系着母亲的脖子,一端挂在松树的枝桠上,制造自杀的假象。
父亲闻讯赶回家,抱着纤瘦僵硬的母亲肝肠寸断。他不相信坚忍刚强的母亲舍得丢下他和年幼的儿女自寻短见。当他看到母亲背部和腿上伤痕累累时,明白是遭人毒手丧命的。虽然有作案嫌疑人,无奈没有充足的证据,只好不了了之。
那年,父亲只有三十岁。母亲走后,父亲的季节没有了春天。
父亲对母亲遭遇不测一直耿耿于怀,总认为自已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如果他在家守着母亲,就不会有灾难降临,一切都不是这般模样。
媒婆的脚把家里的门槛都踏平了,父亲立场坚定不续弦。他的理由是怕孩子受委屈。
他把一套泥水匠的工具砸烂后丢进村口的大河里,守着姐姐和我,全心全意侍弄贫瘠的一亩三分地。
我们慢慢长大,各自成家立业。
不再为儿女操劳的父亲变得苍老而孤独。
苍老而孤独的父亲晚年生活很简单。他白天或在村口的河边徘徊,或在当年与母亲初次见面的山坳转悠。大部分时间,他都守着那个小木盒发呆。
一个烟雨迷蒙的黄昏,父亲左手抱着小木盒,右手握着锈迹斑斑的钥匙寿终正寝。
我抖抖索索地打开木盒,里面有一只用红头绳编织的已经褪色的同心结。那是当年母亲送给父亲的爱情信物。
一份牵挂,在父亲心里珍藏了五十多年。
让父亲入土为安时,我把小木盒放在他的身旁。
既然父母今生无法善始善终,祈愿他们来世可以再续前缘,相互取暖,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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