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哭泣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

大家好,关于电影哭泣的女人很多朋友都还不太明白,今天小编就来为大家分享关于可怜的女人的知识,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

战火纷飞时,爹爹替她挡了刀子,她活下来了,但又被倾心之人卖到了青楼。

绝望之际,没想到有个人,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花照街的米铺,昨晚遭山匪洗劫了,那儿离我的棺材铺子不远。

今天打早天一亮,铺子前围了许多人,都是看热闹的,米铺老板的女儿叫程湘湘,是个脾气火爆的厉害丫头。

此刻她穿着一件石榴裙,叉着腰,站在人堆里十分得意。

「李洄那个狗东西,打劫打到姑奶奶我头上了,昨天晚上,我就拿个米斗,把他砸了出去,他连我家一粒米都没摸到。」

姑娘生得白净,脸又被冻得通红,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十分娇俏可爱。

她口中的李洄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山匪,老窝在燕荡山,隔三差五就下来一次,要不就是收保护费,要不就是明抢。

现在时局动乱,也没人能管得了这事。

程湘湘一边说着自己昨天,是怎么打走翻墙进来的李洄,一面做着夸张的动作,把看热闹的人逗得捧腹大笑。

这时候街的另外一头闹出了更大的声响,只见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中。

待那群人走近了,我才看清,那不就是李洄吗?

单这样看,其实李洄根本不像土匪。

他才十八岁,人长得极其清秀,要不是一张嘴就是粗话,谁都不会觉得他是土匪。

他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还提着两只大公鸡,慢慢悠悠地往程湘湘家米店走去。

米铺那边看热闹的人见他过去,面色骤变,四散开来。

唯独程湘湘两手叉腰,死死地瞪着李洄,「哟,昨儿个偷不着,今天来抢了?」

李洄咧开嘴笑了,利索地翻身下马,「老子抢你米干什么,老子是来给老丈人送大公鸡的。」

程湘湘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一脸呆愣地看着李洄。

李洄看见她爹,立马躬着身子迎了上去。

「程老头,给你送鸡来了,这鸡炖汤好好给程湘湘补补,她太特么瘦了。老子可不喜欢骨头能硌死人的……」

他话还没说完,程湘湘她老爹举起手旁的米斗,就朝李洄扔了过去。

那老头子早些年当过教书先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他现在听着李洄说这些话,胡子都要气上天了。

程湘湘也气得跺脚,「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昨天没吃够打。」

李洄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我娘说了,老子这辈子煞星转世,要找个能治住我的,老子就看中你了。」

他这话一出,程湘湘她爹要气得背过气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程湘湘快速转身进了屋里,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把菜刀。

「我砍死你这个李洄,你这个腌臜混沌。」

她说着,真的向李洄砍了过去,周围响起了一阵惊呼。

李洄一边灵巧地躲着她,一边吼道:「你凶什么,老子又没说现在娶你,你气个什么,老子还嫌你小呢。」

程湘湘气红了脸,那脸几乎跟她的罗裙是一个颜色了。

她狠狠地瞪着李洄,「你给我滚,滚啊——」

李洄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只好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两只鸡,在米铺门口使劲扑腾。

自那时起,那个没脸没皮的李洄就常常来找程湘湘,旁人打趣地问他,「你又来看媳妇啊?」

他每次都会点点头,然后痞里痞气地警告别人,「老子媳妇脸皮薄,你们丫的别总到她面前撺掇。」

他这话说的,就像回回去骚扰程湘湘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土匪,他觉得程湘湘和他的事,只要他认定了,就能定下来了。

周玉白出现了,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那周玉白跟李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出生于富庶的商贾之家,书读得好,人长得好,对谁都温柔可亲。

有好几次我看到,只要周玉白经过,程湘湘总是会站到铺子外面来,顶着她那张红得发紫的脸,伸长了脖子,直到看不到周玉白为止。

听说周玉白喜欢听戏,她也跑去听戏。

有一次正好下雨了,两个人就好巧不巧地在戏园子门口遇上了,周玉白有管家来接,可程湘湘没有,周玉白就把自己的伞给了程湘湘。

程湘湘回去之后,可高兴了好几天,等她拿着伞再去戏院的时候,正好又遇到周玉白。

用程湘湘的话来说,这就是缘分天定。

因为这样的缘分,周玉白也跟她熟络起来,有时候发现戏院上了新戏,会专门到米铺去请程湘湘同看。

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等李洄再下山的时候,花照街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也不再打趣他了,大家心里都明了,李洄彻底输了。

可李洄是个实在没心眼的人,他看不出周围人眼里的异样,还是提着糕点,大摇大摆地朝米铺走去。

一到米铺,他就看见了周玉白那顶精致的轿子,还有被周玉白扶下轿的程湘湘。

程湘湘今天没有穿得红红绿绿,而是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留仙裙。

李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生气。

他紧攥着手里的糕点,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程湘湘一看到他,脸色都变了,特意涂了胭脂的嘴,看起来别扭得紧。

程湘湘担忧地看了一眼周玉白,她害怕周玉白会觉得,自己与这个无赖有什么瓜葛。

周玉白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洄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去,朗声道:「好久不见,黑蛮。」

李洄淡淡地扫了周玉白一眼,没有理睬他,而是直接朝程湘湘走去,将手里的糕点递到她手上。

程湘湘捧着温热的糕点,有些无措,她怯生生地开口警告,「李洄,你别乱来。」

李洄眸子沉了沉,心底升起一股火,他瞪了程湘湘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周玉白,周玉白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他向来喜欢维持这样假惺惺的体面,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李洄最喜欢戳破这样的伪装,「周大公子,你干爹最近还好吗?」

此话一出,周玉白就变了脸色,不过又马上笑道:「劳你挂记,他老人家身子骨好着呢,前不久还买了你们家以前的宅子,想搬过去住。」

这话里有话的,李洄不喜欢这样弯弯绕绕。

他稍微离周玉白近了些,低声道:「你要是想用程湘湘来对付我,你最好自己掂量着点,有种就直接带人攻上燕荡山,老子随时恭候。」

其实李洄小时候也是出生在富贵人家,和周玉白算是自幼相识。

两家人在生意上也有交集,可是后来李家遭遇算计,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爹投了海,他娘也跟着去了。

他一个人在码头上流浪几天,被土匪捡去了。

说起来他家遭遇横祸,跟周家也有关系。

如今周家在官家手底下做事,而且听说周玉白还要帮他们剿匪。

这差点把李洄大牙笑掉,周玉白那文绉绉的样子,连马都骑不利索,还想着剿匪?

他一开始觉得周玉白只是做做样子,如今看来他想玩阴的。

就像当初那样,为了抢点生意不择手段。

最让他生气的还是程湘湘,跟着那人模狗样的玩意儿,就那么开心吗,还穿着裙子?

李洄躺在床上,想起了程湘湘穿着裙子的样子,觉得自己眼光真不错,挑了花照街最水灵的姑娘。

可程湘湘那边就不一样了,她生怕周玉白觉得自己和李洄有什么关系。

好在周玉白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温和地说道:「我们不和疯狗一般见识。」

程湘湘很开心他把自己也归于「我们」,她甜甜地冲着周玉白笑。

周玉白淡淡看她一眼,又望着李洄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

那时候程湘湘是姑娘们羡慕的对象,因为周玉白对她很上心,他常常给程湘湘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是一本书。

他每次都很得体地站在米铺门口,等着程湘湘出去。

不似李洄每次来都咋咋呼呼,像是要杀人放火的架势。

可是周玉白对她的好,让她有一种飘在云端,若即若离的感觉。

他当然是很好的,可他从不对程湘湘说在一起这样的话,程湘湘甚至想过要不自己先说吧,毕竟现在任谁看,周玉白都是喜欢她的。

可她的姐们们都劝她,女孩子应该矜持一点。

她想了想也就作罢了,就等着周玉白先说,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很快周玉白邀她到名气最盛的一家酒楼吃饭,她预感时机要到了,就又穿上了那条裙子。

她端正地坐着,眉目含情地看着对面的周玉白。

周玉白今天看起来很不精神,他连喝了几口闷酒。

程湘湘第一次见他这样,她紧张地绞着手指,试探着开口道:「玉白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周玉白为难地看着程湘湘,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是有件事,你也知道我在剿匪,可燕荡山那地方,易守难攻,还有李洄那个无赖,我实在想不出法子了。」

现在局势动荡,她虽然讨厌李洄,可李洄也没做什么大坏事,顶多是到大户人家抢抢钱,还救济那些流离失所的人。

当然他救济的方式,就是让人上山当土匪。

上回他来偷米,也是因为山上有个兄弟的媳妇要生了,要吃点精米补一补。

那天程湘湘那样耀武扬威的,其实不是因为没让李洄偷着米,相反她还白给了李洄二两米。

然后把才他打了出去,以免自己爹爹怀疑。

她爹把那些米看得格外金贵,她没那个胆子正大光明地白给。

周玉白见程湘湘沉默,又开口道:「我不想伤害他,想与他谈和,可他瞧不上我们那差事,你可不可以帮我约他出来?」

程湘湘瞪圆了眼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局势复杂,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犹豫地看着周玉白。

周玉白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湘湘,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等这件事做成,我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程湘湘突然感觉有些不适,她抽回了手。

但又觉得李洄成天当土匪也不是法子,他有那么多兄弟,如今局势动荡,怎么能窝在山上当一辈子土匪呢。

就这样,程湘湘答应了周玉白的请求,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燕荡山。

出发的那天,她跟她爹说去看看外村人的米,若是能收就收了。

李洄到死都记得那天,程湘湘穿着红色的襦裙,迎着风站在山口,若是再有个盖头,她就跟新娘子没什么两样了。

山上从来没有过如此水灵的姑娘,那些糙汉子们,一个劲地吹着口哨,吆喝着一些污言秽语。

程湘湘也不发怵,大步往山寨里走。

李洄皱了皱眉头,给那些人递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了。

李洄饶有兴致地看着程湘湘,小姑娘走山路走得两颊通红,鼻尖微微冒着汗。

她直接走到了李洄面前,「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李洄轻笑一下,俯下身去,与她的视线持平,「咱俩的婚事啊。」

程湘湘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翻了个白眼,定定地看着他,「我才不嫁给土匪呢。」

李洄嘴角的笑收敛了,他直起身子,吊儿郎当地坐到了屋子里的上位。

「那你来干什么,莫不是看上了燕荡山?那也行,以后你当大当家,老子当你小弟。」

程湘湘没有搭话,李洄也觉得不能逗她了,便正经问道:「你倒是说,什么事?」

程湘湘直接把周玉白的原话说了出来。

李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周玉白还真把程湘湘当枪使。

程湘湘见李洄沉默,又补充道:「你总不能真当一辈子土匪吧,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你好好把握住,也给你这些兄弟们一个正当活路,免得一辈子被别人戳脊梁骨。」

李洄盯着程湘湘,其实他之前也想过这事,但不敢相信别人真安什么好心。

他能混到今天,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嘴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世道的黑暗了。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给不了周玉白什么利,而周玉白左不过是想拿他邀功。

程湘湘的话,他听进去了,不止他,他那些兄弟们也听进去了。

没过多久,周玉白真的给他来了信,邀他议事。

他去了,想看看周玉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湘湘知道李洄要来的时候,很是惊讶。

饭桌上,三个人气氛微妙,周玉白一直说着些客套话,李洄一个劲吃肉喝酒,程湘湘则是担忧地看着他们俩。

酒足饭饱后,李洄便问道:「你打算给我个什么职位?」

周玉白含着笑,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队里有几十匹马,你可以管,你那些兄弟嘛,行军途中烧火、做饭的人还是要的。」

程湘湘惊讶地看着周玉白,他这不就是纯纯地羞辱李洄吗?

李洄面不改色地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点了点头,「行,那每个月能领多少钱,管饭吗?到时候真因为打仗死了,给抚恤吗?」

周玉白眼里闪过一丝阴冷,勾起了嘴角,「能领个下葬的钱。」

李洄瞟了一眼周玉白,冷笑道:「你周大公子今天请我吃这一顿,够几十个人下葬的钱了,我不干这事。」

程湘湘也没想到周玉白是这种人,也跟着起身离开。

这一幕刺痛了周玉白,他周家如今要风得风,要雨有雨,还轮不到他被看不起!

周玉白轻轻咳嗽了一声,四周就冲出一群人,把李洄和程湘湘团团围住。

李洄不慌不忙地将程湘湘挡在身后,他歪着头,冷眼看着周玉白,他应该早想到他手段下作的。

程湘湘气急,「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玉白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用手托着下巴,讥笑道:「我还想问湘湘你什么意思,我与他云泥之别,你真跟着他走?」

程湘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洄,她觉得是她害了李洄,不过也彻底看清了周玉白这个人。

她饶有气势地冲周玉白说道:「周公子也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而已,谁还瞧不上谁呢。」

李洄看着程湘湘斗鸡的气势就好笑。

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骂了他好久,然后蹑手蹑脚从屋子里拿出二两米给他。

程湘湘见李洄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跺脚,「你也是个傻的,来商量事儿都不带人,如今可怎么办?」

李洄从来就不把他这条命当回事,可程湘湘在这儿就不同了。

其实他去之前经过了我的棺材铺子,说要是他正午还不出来,就让我去燕荡山找人。

可他们手上也没几把趁手的兵器,更别说与周玉白抗衡了。

后来周玉白同意把程湘湘放走,李洄则被他关了起来。

周玉白不敢随便动他,但是打他一两顿也不是不行。

说起来李洄完全不明白,周玉白为什么这么恨自己。

小时候周玉白是个胖子,他受欺负的时候,是李洄出手救了他。

后来,也是他周家害得李家破人亡,要复仇也是他先复仇才是。

他鼻青脸肿地躺在柴房里,琢磨着怎么出去,深邃的眉眼,因为添了伤,看起来更加妖魅。

他摸索出袖子里的刀片,在割断绳子的瞬间,门外响起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听着也不像周家人的。

忽然,一股温润的触感落在了脸上,接着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李洄。」

李洄刷地睁开眼,就瞧见了程湘湘圆圆的眼睛。

因为他突然睁眼,吓得程湘湘一下坐到了地上,又害怕发出声音,连忙用手捂着嘴巴。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冷了好久,还是李洄一骨碌坐了起来,扯着程湘湘的手激动道:「你疯了,怎么会来这儿?」

程湘湘眯着眼睛,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又用气声道:「姑奶奶害你沦落此地,肯定要救你出去。」

这时候李洄的心情难以言喻,他很开心,因为程湘湘把他放在了心上,但也生气这个女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地方都敢闯。

程湘湘见李洄愣着,扯了扯他的衣摆,「走啊,你不会被打傻了吧。」

李洄回过神来,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低矮的狗洞,虽说他是个没脸没皮的土匪,可是钻狗洞这事,他这辈子没做过。

程湘湘站在狗洞外面,见李洄半天不出来,又蹲下身子朝狗洞里面看,「喂,你是不是个爷们,赶快出来。」

李洄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趴了下去。

他爬出去的时候,就看见程湘湘站在月光下,着一身蓝色裙子,发丝随风而动。

她四处张望着,见李洄出来,拉起他的手就跑。

李洄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想跟着她。

清冷的月光下,长长的花照街,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跑得越来越快,若是再快一些,也许能躲过这乱世。

一年后,边疆的战火开始蔓延过来。

程湘湘带着李洄回到自己家的米铺,从里面抱出一大袋米,递到李洄手上。

「燕荡山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最近有一支队伍经过这里,他们只要去从军,就能从我这里领一袋米,你脚程快一些,说不定能追上。」

李洄迟疑地看着程湘湘,她急了,「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躲吗?山河破碎,你我更似浮萍,不若从军去,好男儿自当保家卫国。」

李洄神色微动,他抬眼看着程湘湘,声音颤抖,「要是我死了呢?」

程湘湘眼眶一红,滚下热泪,「如果我还在世,那我就每年提酒来祭你。」

李洄笑了,又道:「要是我活着回来呢?」

程湘湘也跟着他笑了,「如果我还在世,那……我就嫁给你。」

李洄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握紧了手里的米,「你可要说话算话,给老子好好活着。」

李洄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程湘湘,无比坚定道:「我一定把他们赶出去。」

那天谁都没想到,他们这一别竟是八年,其实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想到自己会活着。

李洄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打,这仗太难打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那时候他已经不想着能回去娶程湘湘了,他只想把那些人赶出去。

那时候大半城池被攻陷,前途难卜,敌军攻势未减。

李洄从未觉得天空如此晦暗过,硝烟弥漫,遮云蔽日,大家都在等,在熬,都希望有一缕光能冲破黑暗。

八年后,李洄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一天。

那天他一个人躲在营帐里,听着弟兄们传来的胜利消息失声大哭,他的耳朵被炸聋了,他需要凑很近,才能听清他们带回来的消息。

这些年他身上总是在流血,他以为到自己血流干的那天,都看不见前路了。

可他看见了,他替很多人看见了,他替那些倒在他身边的人看见了。

此时他已经是一个副将了,但燕荡山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就剩他一人了。

他也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打仗了,索性辞了官职,说想回家,想把他的那些兄弟带回去,落叶归根。

在一个冬日化冰的早晨,他背上行李,踏上了回乡之路。

离乡八年,他没有近乡情怯的心情,他麻木地走路,麻木地看着远方。

因为耳朵听不清,即使是在嘈杂的人群里,他也像一个人走在旷野里一样。

他似乎没有了喜怒哀乐,那些情绪都炸在战场上了,随着血雨腥风,不知道飘向何处了。

李洄回来的那天,正巧我从街口采卖回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从夕阳余晖中来。

瘦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上很多人看他,他都沉默寡言,只是闷着头走路。

一看他就是从前线回来的,我激动于他能活着回来,毕竟这街上已经很久不见熟人了,我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抬头辨认我半天,也许记起了我这个棺材铺子的老头,迟疑地开口道:「三哥?」

这一声「三哥」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以前他都叫我「棺老三」的。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握上了他的手,「你……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努力地把耳朵凑上来,我奇怪于他的举动。

良久,他才露出一个笑,指着自己的耳朵道:「这里聋了,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失语了好一会儿,才对他微微点了点,他也轻轻颔首,又接着低头朝前走。

这花照街早已经没有以前的人了,他走了几步,又掉过头来,喊我:「三哥,拜托你个事。」

他解开两件衣服,又从里衣兜里翻出钱袋子,「帮我做二十九个骨灰盒吧,要好的那种。」

说着把钱递到我手上,沉甸甸的。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早不做那档子生意了。

刚想开口拒绝,便见他神色微动,沉声道:「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能做多好就做多好,钱不够,再找我要。」

我捧着带体温的钱,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他对我腼腆一笑,背着他那一大坨行李,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燕荡山已经没有他的家了,花照街更没有了,这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了。

李洄在花照街寻了一处房子暂住,他打算等我把那二十九个骨灰盒做好,就回燕荡山。

如今的他变得十分客气,我跟他确定好样式要动工的时候,他还要请我出去喝杯酒。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带着他把花照街从头到尾转了转。

我特意避开了那个堂子,回避着有关程湘湘的一切。

可是兜兜转转,他们还是遇见了。

那天他与我喝过酒之后,说要自己去转转。

街上人很少,他一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很快便被一群嬉笑打闹的人吸引。

如今花照街有好几家青楼,李洄路过的那家,是当地最有名的一家。

听着那些调笑声,李洄皱了皱眉,本想快点离开,可目光被一个穿着深绿纱裙的女人吸引。

在穿梭不停的人流中,她安静地倚靠在栏杆旁,姿态缱绻风情,看样子打扮,应该就是院里的女人。

在这样的天气,她依旧半拉着裙摆,露着一双纤细白净的脚踝。

李洄打算收回目光,可那个女人却转过了脸……

李洄脚一下顿住了,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记忆中那个姑娘,圆圆的眼睛,如今抹着浓厚的妆,还有嫣红的嘴唇,神情颓靡,李洄眼前逐渐朦胧。

女人一抬眼就看见了街对面的人,那个瘦瘦高高的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在流动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隐约觉得那个人有些熟悉,直到那个人朝她走来,她心跳逐渐加快。

她本以为她爹死后,她落到青楼里之后,那颗心也跟着死了呢。

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她眼眶逐渐湿润,手不住地颤抖,而面前的人早已经泪流满面。

那一年李洄二十八岁,程湘湘二十五岁,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两个人无声相望,泪眼婆娑。

时过境迁,记忆中的那个桀骜少年已经满目风霜,而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孩也已经不在了。

李洄伸出手想去拉程湘湘,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木讷地抬起手,抹掉眼泪,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这位爷,想进来吃酒,得先交银子。」

程湘湘从不那样笑,那个笑刺痛了李洄,他听不清她说什么,「耳朵聋了,听不清你说什么。」

程湘湘攥紧了手,凑到他耳边,「我说,你要给钱啊。」

李洄愣了愣,沉声道:「我带你走吧。」

程湘湘恍惚了一会儿,又记起八年前的那些事,如果他在八年前说,她说不定真跟他走。

她莞尔一笑,「这话我可听多了,我不信了。」

她上下打量着李洄,往外摆了摆手,让李洄赶紧离开。

那天李洄失魂落魄地走到我这里,问了程湘湘的事。

那姑娘实在可怜,战火纷飞时,她老爹替她挡了刀子。

后来又被周玉白卖到了青楼里,那个周玉白成了胡人的爪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知道了程湘湘是怎么在街上乞讨三日,又被拉去了敌军军营的。

他知道了程湘湘被卖到青楼后,有过一个客人,答应过要给她赎身,可后来却带走了一个更年轻貌美的女人。

他就那样安静地听着,然后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就回家,提了一袋子钱,去了青楼。

他穿了一套崭新的衣服,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看起来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李洄直接说要找程湘湘,老妈妈愣了一会儿,程湘湘算是这儿年纪大的了,没想到也能被这贵公子看上。

程湘湘出来,看着穿得板板正正的李洄,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凑上来看热闹,也有胆子大的姑娘,往李洄身上凑,想把他拉到自己房间去。

李洄只盯着程湘湘,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大摞银票放在桌子,万分坚定地说道:「我带你走。」

旁边的老妈妈眼睛都看直了,那些钱赎十个程湘湘都够了,这样有钱又傻的主,还能上哪里去找呢。

可程湘湘连个笑脸都不给,老妈妈连忙打圆场,「这丫头高兴坏了吧,要去做姨娘了,这位爷,一看就是个有眼光的,我们湘湘……」

「我不要你做姨娘,我要娶你,做我的夫人。」李洄眼神依然坚定,无比赤诚。

旁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两个人,猜想着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故事。

程湘湘黯淡无光的眼眸微微闪烁,他把李洄拉到了自己房间。

看着李洄那莽夫样,她无奈地笑了,「你真觉得我在这儿八年,没攒够出去的钱吗?」

李洄不解,程湘湘流下两行清泪,「这地方谁不知道我是个婊子,我出去了,要怎么活,倒不如烂在这里,你刚打完仗回来,是英雄,我不能……」

程湘湘愈发难受,哭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还真是太傻了,你不知道我当初被拉到这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洄拉到了怀里,紧紧抱着她,她似乎更瘦了。

他轻声道:「没事,我把他们赶走了,跟我回家吧。我娘说,就你能管住我。」

就这样,李洄带着程湘湘回家了。

他花了一摞钱带青楼女子回家这事,也传开了。

街里街坊都有意无意从他家门前经过,想看看他从青楼里带出来的女人怎么样。

其实之前大家知道李洄是打仗回来的人,都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尊重,可自从他带程湘湘回来后,街上的风言风语也开始了。

可李洄却不在意这些,我把骨灰盒做好的那天,李洄带着程湘湘一起来拿的。

程湘湘穿着一身蓝裙子,人很清瘦,头发盘成一个圆髻,整洁干净。

她怯生生地跟在李洄身后,而李洄牵着她的手,笑得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李洄老远就冲我招手,唤我三哥,等走近后,程湘湘也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我生硬地点了点头,又给他们去借了个板车,二十九个盒子,也还是要车拉回去的。

李洄干活利索,吭哧吭哧一会儿就把骨灰盒子挪到板车上了。

程湘湘小步小步跟在他身后,想要帮忙一起搬来着,被李洄给挡回去了。

装好车后,李洄又回过头来,给我拿了一些钱,「三哥,费心了,请你吃酒。」

我推脱,心里也有些无措,要放以前,这小子该问我要钱的,我哪能想到他有一天还请我吃酒。

李洄执意要我收下,我也不好再多言。

他调整好板车的位置,走到程湘湘面前,揽过她的腰,稍微一带劲,就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板车的边梁上。

程湘湘脸刷地通红,她轻轻拍打着李洄,李洄就笑着随她打,打他就跟挠痒痒似的。

李洄脱了外套,让程湘湘抱着,自己则是走到板车前,拉着板车抬了起来,他掂量了一下重量,喊到「回家咯——」,就走了起来。

那天花照街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李洄稳稳当当地拉着板车,拖着好多骨灰盒,还有一个清瘦的女人,朝家走去。

遇到认识的人,他还会停下来大方地打招呼,然后程湘湘会跟着他一起打招呼,亦或是李洄打招呼,她就腼腆地笑着。

那段时间,常常能看到她跟着李洄一起上山,应该是埋那些骨灰盒。

常常是李洄提几个骨灰盒,还有祭拜的猪头之类的,而程湘湘就挎着装香纸、蜡烛的篮子,跟着他身后。

把那些骨灰盒埋完之后,李洄就在县里找了份差事。

程湘湘也没闲着,李洄出门后,她就拉个小推车,在花照街卖盐水豆子。

可能因为她长得好,又常常挂着笑,附近的街坊四邻很乐意去光顾她的摊子。

常常是下午还没到,盐水豆子就只剩下盐水了。

她也不急着回去,而是等李洄来接她,李洄回家时会路过她卖豆子的地方,两个人相视一笑。

李洄拉着小摊子,程湘湘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家。

日子一长,大家都习惯了这两个人一起出现,他们就跟花照街的其他夫妻没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停在了程湘湘的摊位前。

她温和的笑消失了,换上了无比惊恐的神情。

面前的人不是周玉白还能是谁,他瞎了右眼,蒙上了黑色的罩子,从黑色罩子底下还延伸出一道可怖的疤。

程湘湘眼神不住闪烁,周玉白拨弄了一下她摊子上的豆子,言语轻浮,「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害病死了呢!你还活得挺畅快。」

程湘湘脸气得涨红,身子不住地发抖。

周玉白见她这样,就更加无赖了,「我现在叫沈郁,你以前也算跟过我,别卖豆子了,继续跟着我吧。」

程湘湘瞪圆了眼睛,要是在以前,她恨不得将锅底的炭火,往周玉白脸上招呼,可现在,她没有那个勇气了。

周玉白还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他还有权势,她招惹不起,也不想给李洄惹麻烦。

她的沉默,让周玉白很受用,这些年他在别人面前做狗做久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别人面前如此威风。

可惜他的威风没持续多久,李洄就来了,他老远就看见程湘湘的摊子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瞠目欲裂,就着一旁的棍子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周玉白头上。

周玉白被砸得后退好几步,程湘湘也从痛苦中抽离出来,死命拦住了李洄。

周玉白再见着李洄也是一惊,他捂着脑袋,看着李洄和程湘湘两个人,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二人,「不愧是婊子,就该配土匪。」

从那天起,花照街关于李洄和程湘湘的流言就多了起来。

幸好李洄在县里任职,他开始收集周玉白作恶的证据,他要让周玉白那个狗贼游街示众。

可流言愈演愈烈,程湘湘只要一出门,就有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平常跟着周玉白的那些流氓,甚至还在她身后吹口哨,大声议论她现在值多少钱。

李洄知道了,也顾不上其他,抄了根木棍,发疯似的追了那些流氓半条街。

他喘着粗气回去的时候,程湘湘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小声哭了起来。

这还是她从青楼里出来后,第一次哭。

李洄心疼地抱着她,轻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周玉白挫骨扬灰。」

程湘湘无助地哭着,后来她没再出来摆过摊了,也没上过街。

可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氓没放过她,等李洄出去的时候,他们就跑到她家门口去闹。

还教唆了一群小孩,在她门口唱些下流的歌谣,在她门口扔烂菜叶子。

李洄也逮不着人,只剩下一堆烂菜叶子,糊在门口,到处都是。

那天李洄清理了门口,再进去的时候,程湘湘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加快了脚步,朝里屋走去。

一推开门,就看见程湘湘躺在床上,脸白如纸,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罗裙,像她十五岁那样。

若不细看,就忽略了从她手腕上流出的一抹殷红。

日光迟暮,透过纸糊的窗户,细碎地落在她身上。

她听见开门声,疲惫地抬起眼,朝门口看去。

李洄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咚——」的一声跪下,泪水不停地流进他嘴里,又落在地上。

程湘湘抬起手,上面的血还在流,新血又覆盖了干涸的血迹。

她摸上了李洄的脸,她依稀记得这张脸曾经狂妄的样子,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李洄什么都听不见。

他哭得发抖,很着急自己听不见她说话,可他尽管已经把耳朵凑到她嘴上了,还是听不见她说什么。

程湘湘也不在乎他听不听得见了,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走后……我祭了你八……八年,你活……着……很好……下辈子……娶……娶我吧!」

她短短的一生,如走马灯不停在眼前闪烁,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李洄的,也许比自己想的还要早。

她瞧着李洄,露出一抹笑,缓缓地合上了眼。

她没有什么办法了,唯有死是解脱,是她的解脱,也是李洄的。

那天晚上,李洄抱着程湘湘,从花照街街头走到街尾,在人们铺天盖地的议论里,他十分坚定。

他听不见那些喧闹声,程湘湘走后,他的世界再没有一点声音了。

他在我的铺子面前停下,我看着程湘湘手腕上的一抹红,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李洄和善地笑了笑,「三哥,帮我打副棺材吧,要最好的。」

眼下这情况,我实在不好对他说,我已经不做这生意了。

我心一沉,怕他听不见,便大声道:「最好的棺材,就是金丝楠木的,这可要很多钱。」

知道他听不见,我只好把价钱写了下来,他看着价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忍心,写到,「要不打个便宜的,你也留些钱,活人总比死人重要。」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有些事要办,过一天回来,湘湘先放你这里。」

说罢,他给了我一摞厚厚的银票,放下程湘湘的尸体就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棺材我紧赶慢赶地做了出来,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副金丝楠木棺材,也是最后一副棺材。

第二天深夜李洄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他站在门外,鼻青脸肿的,腹部是大片大片的血迹,我怔愣地看着他,大声说着让他先去医馆。

他像不知道疼,也听不见我说什么,只是憨气地咧开嘴一笑,「三哥……我来接湘湘回家了。」

他一笑嘴角就流出丝丝鲜血,我还想给他去寻个大夫,可看见他眼底的麻木,我犹豫了。

他直接越过我,看向了我身后板车上的棺材,接着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趴在棺材口,露出满意的笑。

他回过头来诚恳道:「三哥,多谢了!」

他带着笑看向棺材里的人,语气温柔,「不怕你笑话,我们还没成亲呢,这娘们不愿意嫁给我,不碍事,这辈子不嫁,还有下辈子。」

他撕下布块包住腹部血流不止的地方,咬着牙,弓起背,拖着板车一步一步朝家走去。

他走几步就闷哼着跪下,然后又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李洄把程湘湘拖到院子里就没了力气,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靠着板车坐了下来,趴着棺材,喘着粗气,咳出两口血。

他拉起程湘湘僵硬的手,轻声说:「我……杀了周玉白……果然……我还是当个土匪好……当好人……杀不了他。」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没了力气,跌坐到地上。

他扔掉了包裹着腹部的布,任鲜血流淌,无力地仰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角带笑。

「你特么怎么就不嫁给老子呢?老子这辈子,就等你一句『我愿意』,你怎么……怎么就不说呢?」

说着说着,李洄缓缓闭上了眼,手无力地垂到地上。

彼时天上似有风来,吹绿了山河,俯瞰着人间,春意蔓延,来世今生,想相逢的总会再相逢。

程湘湘,他的爱人,死在了春天;他爱她,愿她九泉之下,能有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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