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的意思,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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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天阴沉着,寒风刺骨,出奇地冷。赵老锁一早儿就动身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在省城儿子家住的这几个月可把老锁憋坏了,城里的楼房就像鸟笼子一样,住在里面心里不敞亮。白天儿子儿媳去上班,孙子去上学,只剩下老锁一个人在家,想干点活儿吧,没的可干,找个人说说话吧,邻居又谁也不认识,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看电视,要不就站在窗户边,看远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烟也不敢在屋里抽,要么去楼道里,要么去厨房里把脑袋伸到吸油烟机下面偷偷抽几口。

儿媳妇怕他吃不饱,吃饭时特意用大碗给他盛饭,可整天不活动哪里觉得饿啊?每顿饭吃一点儿就饱了。晚上吃完饭老锁想找孩子们聊聊天,可孙子关在屋里写作业,儿子儿媳每人抱着一个手机看,老锁觉得没意思,不到九点就回屋睡觉了。早晨五点多老锁就醒了,可儿子一家睡得正香,怕把孩子们吵醒,他憋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活动,连厕所也不敢去。说到上厕所,老锁也觉得别扭,平时在家里蹲惯了茅坑,乍一坐到马桶上,说什么也拉不出来,你说气人不?

老锁是收完秋以后来省城儿子这里的,这次回去是因为村西头的刘树墩死了。昨天得到消息以后,他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坐立不安,催着儿子给他买回去的火车票。儿子劝他别回去了,路太远,天又这么冷,再说了,这种事也不差他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可老锁坚持要回去,墩子哥从小就和自己光着屁股玩儿,一起长大又一起变老,作了几十年的伴儿,如今老哥不在了,说什么也得回去送他一程。再说了,他这个老木匠不回去,谁给棺材封口呢?当然,也是因为这几个月在城里憋得难受,他正想回家散闷散闷,看看家里的院子和房子,和村里的老伙计们唠一唠,可又不好意思向儿子和儿媳开口说,正犹豫着呢,得知树墩死了,这才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去。

下了火车再倒长途汽车,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颠簸,来到了离村子五里远的路口时已经是下午了。下了车,他伸了伸懒腰,贪婪地深吸了几口乡村里的新鲜空气。鼎沸的人声、嘈杂的车辆声都听不见了,脑子一下子清静下来。环顾四周,厚实的大地,枯黄的野草,远处村庄里青砖黛瓦的房子,一切都那么熟悉而亲切,就连吹过耳边的风也冷得真实,让人头脑清醒,不像城里的空气里总弥漫着说不清的味道。老锁本来想打电话让本家的侄子骑摩托车来接自己,可又一想,这档口大家肯定都忙着呢,就背起行李,大步朝村子走去。

离村子还有老远,就听见滴滴答答的唢呐声,老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来到村口,看到墙角上挂着的白纸幌子时,他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睹物思人,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很平静,一进村子,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街上围着不少人,吹鼓手正卖力气地吹着,老锁顾不得和人们说话,随手把行李递给其中一个人,低头沿着胡同快步走进院子里,来到灵棚前,他默哀、拱手,郑重地给墩子哥磕了四个头。

树墩的三个儿子围过来,拉住老锁的手:

“叔,您回来了。”

“这么冷的天,您还回来干啥呀。”

“我得回来送你爹一程啊,几十年的老伙计了,真舍不得他走啊!”

树墩有二十多年的老慢支,一到冬天就咳嗽个不停,前两年又得了脑血栓,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不过倒不影响说话,吃饭也还行。老锁临走前还来家里看了看他呢,没想到……

“你爹又添什么病了?去医院瞧了吗?”

“一个月前吧,又添了喘的毛病,后来就起不来炕了”

“去医院了,大夫说慢性病也没什么好办法”

三个儿子向老锁介绍着父亲临死前的情况,个个眼睛红红的,老锁又安慰起他们来:

“你们都别难过了,你爹今年七十四了,也不算年轻了。他活着的时候你们都在床前伺候他了,尽孝了,现在主要是把后事料理好。”

老锁环顾了一下院子里:北屋门前搭着灵棚,灵棚东侧支着账桌,两个人正在收礼记账。贴东墙放着一口棺材,白木茬刷着清漆。院子南边垒了两个临时土灶,支了两口大锅,几个妇女正在烧火做饭。

“忙活的人多不多?”

“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这些妇女和老人了。不过都已经通知人们了,明天出殡都回来。”大儿子回答道。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有亲朋好友来吊唁,几个儿子退回灵棚边跪下哭起来。老锁点了颗烟,坐在账桌旁平复一下情绪。人们看见老锁回来了,都围了过来,和他打着招呼,问他在省城儿子那里住得怎么样,回来坐车方便不方便,还打算回去不回去……

老锁一一回答着人们。说到还回不回去,他心里还真没谱儿。往前快要过年了,以往过年都是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过,可农村里太冷,孩子们不愿多待,一般是大年三十才回来,过了初二就走。即使是回来的这几天,也是整天坐在炕头上围着被子看电视,老锁让儿子多出去串串门,和村里的老少爷们交流交流,可儿子总说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说不到一块去,不愿出门。今年冬天老锁去了他们那里住,儿子和儿媳早就商量好了,过年不回老家了,在城里暖暖和和过个好年。老锁听了不好反驳,可心里却琢磨,城里不让放鞭炮,邻里之间又不交流,过年有啥意思?再说了,不回老家过年,怎么祭祖呢?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干脆就不走了,还在老家过年?还是按孩子们的意思,再回去在城里过年?怎么办似乎都不能尽如人意。唉,过个年怎么也这么麻烦!

天色渐晚,没有人来吊唁了,帮忙料理事儿的人们都围拢在锅灶旁准备吃饭。锅里炖的是猪肉粉条白菜,笼屉上有馒头,自己盛菜,自己拿馒头,自己找地方吃,这是农村里过白事的老规矩。老锁盛了一碗菜,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吃起来。可能是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粗犷痛快地吃农村大锅里做的饭菜,也可能是折腾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老锁吃了一大碗炖菜两个馒头还意犹未尽。

撂下碗筷,老锁忽然想起来得回家把火炕烧上。吃饭时侄子对他说别回家睡了,房子多日不见烟火,太冷了,让他去自己家里睡。老锁不愿意去,还是在自己家里睡着踏实。

几个月不在家里,门锁都生锈了,老锁费了半天劲才打开。两只野猫正在门洞里卧着,见有人进来,噌地一下窜上房顶逃走了。院子里地上冒碱,起了一层浮土,屋里炕上、桌子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老锁心疼地又扫又擦。他找了几块劈柴放进灶堂里,用麦秸引着,看着火烧旺了,他才关好灶门,又回到过事的这里。

妇女们都走了,男人们聚在屋里商量着明天出殡的事。哪些人刨坟,哪些人放炮儿,哪些人抬棺材;准备多少肉,多少烟,多少酒……所有细节都一一商定下来。当然,老锁的任务还是老本行——负责封棺。

夜已经很深了,除了留几个守夜的年轻人以外,其余人都陆续回家了,老锁也走出屋来。

风停了,白天的唢呐声和嘈杂的人声没有了,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用竹竿挑着的一只白炽灯泡发出清冷的光,把老锁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偶尔有老鸹的叫声,更衬托出夜的寂静。

老锁回到自己家里,炕已经烧热了,屋里也不冷了,空气里弥漫着暖暖的烟火味儿。他烧了壶水沏上一杯茶,脱鞋盘腿坐在炕沿上,点上一支烟,边喝水边抽烟。思绪也随着烟雾慢慢升腾起来——

“墩子哥这一辈子真不容易啊!”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多,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衣服都是捡来的,从来没穿过新衣服,更别说上学了。十五六岁就到生产队里干活儿挣工分,一到冬天就去各处挖沟挖渠,三十来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后来实在没办法了,让妹妹给他“换亲”,才算成了家。老婆给他生了一个闺女,三个儿子,倒是人丁兴旺,可把几个孩子供养大,给他们成家真是不容易啊,老实巴交的树墩全靠卖苦力和省吃俭用,几乎是榨干了骨髓才给三个儿子娶上媳妇儿。

现在自己也老了,还没来得及享福,又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了。不过三个儿子倒还算孝顺,把他爹送到县医院里住了十多天,回来后怕他娘自己伺候不了他爹,就晚上轮流着过来陪他爹睡觉。哪家要是包饺子或者做点儿啥好吃的,媳妇们都会给他爹端过一碗来,孙子孙女们没事儿的时候也会用轮椅把他爷爷推到院子里或街上转转。树墩也算老来得福,可谁知竟然这么快就……

“唉,苦命人啊!还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

老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都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莫非真的是这样?”

他又琢磨起自己的事来。

老锁从小家里也是穷的叮当响,不过他学会了做木匠活儿的手艺,能挣点儿小钱,所以早早地娶了媳妇儿。可谁知儿子十岁那年,媳妇突然难产,大出血死了,留下绝望的老锁和儿子相依为命。老锁怕儿子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娶,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倒也争气,上了高中又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城里一家国营单位,又娶了城里的媳妇儿。老锁尽其所能帮儿子在城里买了套楼房,总算完成了任务。这样儿子在城里,老锁自己在家里种着二亩地,倒也轻松自在。

可谁知,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老锁突然犯了病,感觉天旋地转,头痛呕吐,浑身出大汗。儿子离得远,使不上劲儿,只好求邻居送去了医院,检查了半天说是血压高,倒是没有大碍。可从那以后,儿子再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了,劝说他把那二亩地承包给别人,到市里跟自己住。可老锁不愿意去,城里谁也不认识,又没事干,多难受啊!再说房子那么小,整天和儿媳妇在一起,出出进进的也不方便啊!最后架不住儿子死磨烂缠,老锁答应收完秋以后去住一冬天试试。

果真老锁享不了城里的福,没住几个月就憋得受不了了。有时候老锁也发愁,自己在城里住不惯,儿子又回不来,再过些年自己动不了了,该怎么办啊?

有一次和儿子唠闲话,老锁问儿子:“你们天天上班,如果我要是病了住院的话,谁来照顾我啊?”

“时间短的话可以请几天假,长了就只能请护工了”

“我将来死了以后,你们准备在哪里办后事啊?”

“在城里办呗,回老家我谁也不认识,怎么办啊?到时候在这边给您买块墓地就行了。”儿子半开玩笑地说。

老锁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还想着死了以后能埋到家里的祖坟里和老伴儿并骨呢,谁知儿子竟然是这么想的。可又一想儿子说的也对,儿子从小一直在外面上学上班,没怎么在老家待过,和村子里的老少爷们都不熟悉,也没多少人情,即使回老家来办,怕也办不排场。

“唉!怎么琢磨起这些来了呢?”老锁收住了思绪。他掐灭了烟,铺上被褥睡觉。

躺在自家的热炕头心里边就是踏实,老锁一躺下就睡着了。梦里边他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和墩子哥一起在河里摸鱼。河水浅浅的,清澈见底,里面有好多鱼,鲤鱼、鲫鱼、鲢鱼,他俩捉了一条又一条,捉了一条又一条……

一觉醒来已经快六点了,老锁赶紧爬起来。推开房门,哇,好大的雪啊!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天上还在下着,天地连成一片,雾蒙蒙,白茫茫的。

“墩子哥好人啊,感天动地哩!”老锁自言自语道。

他拿了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然后他又来到街上,把吹鼓班支摊子的地方以及树墩家的胡同里都扫了一遍。这时天已大亮了,忙活人也都来了。

吃过饭,吹鼓手的唢呐声又响起来了,陆续有亲戚到来。接烧纸的、记账的、摆放花圈的、准备中午饭的,各自忙碌着。老锁拿了斧头和凿子,在棺材的帮和帽上各凿了六个燕尾型的卯口,又做了六个相应形状的榫头,用来封住帽口。

“木料真硬啊,是口好棺材!”老锁心里感叹着。

“我将来也能用上这么一口棺材就知足了!”

出殡定在下午三点。胡同外一阵二踢脚声之后,各种仪式依次进行,然后儿女们恋恋不舍地把树墩的尸体放入棺材内,随着老锁把六个榫头揳进卯眼里,嚎哭声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起灵!主丧人一声令下,八个棒小伙稳稳地抬起棺材,缓步走出院子,放到灵车上。唢呐手开道,灵车紧随其后,孝子贤孙、侄男甥女披麻戴孝排成一队,手持纸幡和花圈,哭喊着浩浩荡荡向村东的坟地驶去。

老锁因为年纪大了,没有跟着人们去坟上。他站在远处的角落里默默地抽着烟。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痛苦?失落?解脱?似乎还有些羡慕。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好似从天空撒下的万千纸钱,飘荡,飘荡,久久不愿落下来。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白色的送葬人连成一片,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只有那几顶鲜艳的花圈,牵引着人们的目光向远,向远……#故事#u0002#农村#u0002#社会#u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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