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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讲到唐敖在巫咸国遇姚芷馨,送亡友薛仲漳的遗孤薛蘅香去麟风山魏家安置后,仍与林之洋多九公继续航海。本集接上文,船行到了歧舌国。林之洋知道这里的人爱音乐,水手带了笙笛,自携双头鸟上岸去。

唐多二人随后进城,听那些人满嘴唧唧呱呱,不知说些什么。唐敖问:“九公可懂?”多九公道:“当年贩货路过,住了半月,竟被我学会;不料后来再学别处口音,一学就会,可见凡事最忌畏难,难的先做,其余自然容易。”

二人刚回船,林之洋也笑嘻嘻回来。唐敖问:“舅兄为何这样高兴?”林之洋道:“有位大官向俺买这鸟,出价已比进价高几十倍。他家小厮暗对俺说,今日不卖,他家主人明日一定添价,交易成后,分些好处就是,他真是个义仆。”

多九公道:“他是那大官的奴仆,林兄怎么认作自己的仆人?”林之洋笑道:“这些奴才,总是见钱眼红,往往把老主人撒到九霄云外。那人就把俺待得倒象主人一般,所以俺只好认他做俺的义仆了。”

次日唐敖因给通使之女治好膨腹病,通使说:“小女乳名兰音,自幼多病,其母已死,相家说她必须寄养外邦,才能长大,所以求唐先生收为义女,带往天朝,感激不尽。”唐敖答应了,从此兰音呼吕氏为舅母,与表姐婉如同居。

第三日林之洋空着双手回来,一脸不高兴,说:“双头鸟虽卖得高价,可恨那义仆,不肯真心待俺,定要扣俺半价,才肯付钱。只得回来,请二位同俺走一趣,相帮说说,教他少扣几分。”

三人一齐上岸。到了大官家门房,林之洋把那小厮唤出。那人拿出一封银子,仍然照卖价少了一半。唐敖道:“我们卖货,诸事有劳,自应重谢,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过份了!”小厮回答几句,唐敖不懂。

多九公忽然放开嗓门,唧唧呱呱喊叫。小厮吓得连忙打躬,又拿出一封银子。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付给小厮。原来多九公故意大声说这仆人私透消息,教商人要高价,哄骗主人;他怕主人听见,这才让步。

离歧舌国,过智佳国,正逢中秋,水手们停船过节。三人进城,才知此地风俗,嫌正月太冷,过年没趣,把八月初一改为元旦,中秋改为上元,所以这日正在闹元宵。三人看了花灯,还猜了灯谜,玩得十分尽兴。

船行几日,到了女儿国,多九公来邀唐敖上去游玩。唐敖因听说唐三藏西天取经,路过女儿国几乎被国王留住,所以不敢登岸。多九公笑道:“这个女儿国不是那个女儿国。”

林之洋接口说:“对,要是唐三藏路过的女儿国,不仅妹夫不该上去,就是俺明知货物能赚钱也不敢上去冒险。这个女儿国,有男有女,不同的只是男穿衣裙,作为妇女,专治内务;女子反穿靴帽,作为男人,专治外事。”

当下林之洋取出一张货单来给唐敖看,都是脂粉、梳篦、绣花小鞋之类。林之洋说:“女儿国风俗,最爱打扮妇女,同时也给妇女缠足。”唐敖道:“这样奇异的地方,自然要上去领略一番。”林之洋拿了货单先喜孜孜地上了岸。

唐敖同多九公随后缓步进城,细看那些人,无老无少,都没有胡须;虽是男装,都是女音;而且身段瘦小,婀娜多姿。唐敖道:“此地男人如此,不知女人怎样?”

九公暗向旁边指道:“唐兄,你看那个拿着针线做鞋的,不就是女人吗。”唐敖朝那边望去,有个小户人家,门内坐着个中年妇人:一头黑发,油搽得雪亮,真可滑倒苍蝇;头上梳个盘龙裂,珠翠烁目。

往下看她:上穿玫瑰紫的长衫,下穿葱绿裙儿;裙下露出一双小脚,穿一双大红绣鞋,刚刚只得三寸。她伸出尖尖十指,在那里绣花。

还往上看:只见一双盈盈秀目,两道高高蛾眉,面上许多脂粉;再朝她嘴上一看,原来一部胡须,是个络腮胡子!唐敖看罢,忍不住扑嗤笑了一声。

那妇人停了针线,冲唐敖喊了起来:“你这妇人,敢是笑我吗?”这句话,老声老气,倒象破锣一般,把唐敖吓得拉了多九公朝前飞跑。

那妇人还在后面粗声粗气说个没完没了:“你面上有须,明明是个女人,却混充男人!你也不顾男女混杂!你明里偷看妇女,其实要偷看男人。你去照照镜子,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你这蹄子,也不怕羞……”

唐敖见离那妇人已远,才向九公道:“听他的话,果然把我当作女人了。我那舅兄上街,但愿本地人把他当作男人才好,他生得面白,上次在厌火国又烧掉胡子,要是被当作女人,可真叫人担心!”

二人又到各处游玩了多时,回到船上,林之洋还没回来;用过晚饭,等到二更天,仍无消息,吕氏心里很着慌。

当晚唐敖与多九公提着灯笼上岸找寻;走到城边,城门已关,只得回船。次日又去寻访,仍无踪影。到第三日带了几个水手,分头寻找也是枉然。一连找了几日,竟如石沉大海。女眷只哭得死去活来。

原来那日林之洋拿着货单进城,有一家大户批了些货物,指引道:“我们这里有个国舅府,他家人众,需用货物必多,你到那里去卖货,必定得价。

林之洋来到国舅府,将货单求管门的呈进。不多时出来个内使,说里面传话:“自王后去世,国王连年选妃,正需要这些货物。”说着就带了他进门。

门内一路有人把守,十分威严。来到内屋门首,内使让住道:“大嫂在此稍候,我把货单递上去,看国王要些什么,再来回你。”林之洋一听被叫做大嫂,不觉一愣。内使早已走了进去。

不一刻工夫,内使出来道:“大嫂单上的翠衣、绒花、香珠、梳子、蓖子,我们国王大约多少都要买些,就只价钱必须面讲,才好成交。因大嫂是天朝女人,天朝是我们的上邦,所以国舅命你跟我到王宫见驾。”

跟内使走到王宫,走进内殿见了国王,林之洋深深打一躬站在一旁。看那国王,虽有三十多岁,生得面白唇红,极其美貌,旁边围着许多宫娥。

国王拿着货单,一面问价,一面对林之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林之洋想:“这个国王为什么只管将俺看了又看?大概因为第一次见天朝人吧?

不一会,宫娥来请用膳,国王吩咐内使将货单放下,先去回复国舅:又命宫娥好好款待天朝妇人酒饭。国王转身进后面寝殿去了。

几个宫娥把林之洋带到一座楼上,摆了许多肴馔。林之洋刚吃得酒足饭饱,忽听楼下闹闹吵吵——

四个官娥跑上楼来,齐声高呼“娘娘”,磕头道喜,使林之洋大吃一惊。

随后又上来四个宫娥,捧着凤冠霞帔,玉带蟒衫和裙、裤、簪、环之类,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林之洋里里外外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这些宫娥个个力气很大,竟象鹞鹰抓燕雀一般,林之洋只叫得苦。

刚把衣履脱光,又有宫娥预备热水,替他洗浴。

换了袄裤,穿了新裙,把那一双大脚暂且着上绞袜;头上梳了儿,搽了许多头油,戴上风钗,敷了二脸香粉,把嘴唇染得通红;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镯。

宫娥们把床帐安了,请娘娘上坐。这时林之洋倒象做梦一般,又象酒醉,只会发愣。宫娥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国王将要把他封为王妃,等选了吉日,就要进宫!

林之洋正在着慌,又有三个中年宫娥上来,个个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内中一个白胡须宫娥,手拿针线,到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穿耳朵。”

早有四个宫娥上来紧紧扶住。那白须宫娥上前,先把林之洋的右耳用手指将那穿针的地方碾了几碾,登时一针穿过。林之洋大叫“疼杀俺了!”向后一仰,幸亏宫娥扶住。

左耳也是这样一针直穿,林之洋疼得喊叫连声。两耳穿齐,用些铝粉涂上,揉了几揉,戴上一副八宝金环。白须宫娥办毕了事退去。

紧接着来了个黑须宫娥,手拿一白绫,也向床前跪下道:“禀娘娘,奉命缠足。”又来两个宫娥,跪在地下,扶住双脚,把绫袜脱去。

那黑须宫娥取个矮凳坐在下面,把白绫当中撕开,先把林之洋的右足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些白矾洒在脚趾缝里,将五个脚趾紧紧靠在一处,又将脚面使劲曲作弯弓一般,即用白绫缠裹。

刚缠了两层,就有宫娥拿针线上来密密缝口;一面狠狠地缠,一面密密地缝。林之洋被四个宫娥靠定,两个宫娥把脚扶住,一动不能动;及至缠完,只觉脚上火烧火燎地阵阵疼痛。林之洋放声哭道:“坑死俺了!

众宫娥替他穿上软底大红鞋。林之洋央求道:“求诸位老兄替俺在国王面前说一声,俺是有妇之夫,怎么能做王妃?望早日放俺出去,俺的妻子也会感激的!”众宫娥道:“国王吩咐缠好足请娘娘进宫,别的谁敢去乱说!”

不多时,宫娥掌灯送上晚餐,鸡鸭鱼肉足足摆了一桌。林之洋哪里吃得下,都给众人吃了,他坐着只觉两足痛得支持不住,就倒在床上和衣而睡。那中年宫娥道:“娘娘身倦,请盟洗安寝吧。”

官娥们有的拿烛台,有的捧漱孟,有的捧面盆、妆盒、油盒、粉盒,也有提手巾的,乱乱纷纷,围在床前。林之洋只好依着他们,略略应酬。净面后,白须宫娥又来给他搽粉。

林之洋坚决不肯擦粉,白须宫娥道:“娘娘如此任性,我明日只好据实启禀,国王自会请保姆过来,再作道理。”宫娥们四散自去安歇。

夜里,林之洋不时被两足疼醒。他就左撕右解,好不容易把白绫扯了下来,将十个脚指个个解开,这一畅快,就如秀才免了岁考一般。

可是次日一早睡醒,仍由宫娥侍候盟洗之后,那黑须宫娥又要上前缠足,见两足已经脱得精光,喊一声“这还了得!我去禀告国王。”急急下楼。

不一会工夫,一个长须女保姆奉国王之命,带了几个下手,捧着一块竹板,上楼跪下道:“王妃不遵约束,奉令打肉二十。”林之洋一看,竹板有八尺长,三寸宽,吓得忙问:“怎么叫做打肉?”

保姆也不答话,向四个下手一努嘴,这四个膀阔腰粗的妇人不由分说上来轻轻拖翻,褪下裤子;保姆手举竹板,一起一落,竟在林之洋的屁股大腿上一路打去。

刚打五板,早已皮开肉绽,血溅被褥。保姆住手,向缠足宫娥说:“王妃下体很嫩,若打到二十,恐他贵躯受伤,一时好不了,有误吉期,烦姐姐去转奏国王,再听发落。”

缠足宫娥去了回来说:“国王有话,问王妃此后遵不遵约束?如痛改前非,可以免打。”林之洋怕打,只得说:“改过改过。”众人就拿了绫帕,把他下体的血迹擦净。国王又派人赐一包棒疮药,一盏定痛人参汤。

林之洋敷药喝汤,棒伤稍好,倒在床上歇息片刻。缠足宫娥又把他的双足重新缠好,教他下床由宫娥搀着来往走动,痛得真如挣命一般。

半月之后,林之洋的脚面已被折腾成两截,十趾都已腐烂,这一日他暗忖:“俺百般忍耐,原想妹夫和九公来救,至今音信不通。与其在此吃苦,不如一死!”

他奔到床上,坐在上面,一边叫保姆去奏国王:情愿立刻处死,若要缠足,至死不能;一边摔脱花鞋,将缠足白绫扯去。众宫娥乱成一团。褓姆赶紧去启奏国王。

国王传下令来:“王妃反抗缠足,将其足倒挂梁上,不得有误!”林之洋已将生死付之度外,向宫娥们说:“你们快些动手,越叫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

他任凭众人摆布,不料将足吊起,身子悬空,只觉眼中金星乱冒,疼的冷汗直流,两腿酸麻,咬牙合眼,只等气绝身亡。

挨了片时,不但不死,越吊越觉明白,两足如刀割针刺,那里忍得住,林之洋不由大叫“只求国王饶命!”保姆立刻奏明,奉命放他下来。

林之洋从此只得耐心忍痛,不敢违捌。又过了多日,双足只剩几根枯骨,显得十分瘦小。身上头上脸上,任凭摆布打扮。这一日,宫娥忽然排排跳下,高呼“国王驾到!”

国王上楼,越看越喜,道:“如此佳人,当日把他误作男装,若非孤家看出,岂非埋没人才!”便从身边取出一挂真珠手串,替他戴上众宫人搀着叩谢王恩。

国王拉林之洋并肩坐下,只见他刚把两足细细观玩,又将两手细细赏鉴,闻了头上,又闻身上,闻了身上,又闻脸上,弄得林之洋羞得要死。国王当时选定吉期,就在明日进宫,命令理刑衙门大赦四犯。

林之洋一心只想唐,多二人来救,那知盼来盼去,眼看明日就要进宫,仍然毫无消息。这天晚上,他足足哭了一夜,口口声声念叨:“妹夫,九公,你们在哪里!”

唐敖和多九公自林之洋失散那日起,天天分头寻访。这一日唐敖又找寻了白天,回船吃饭,因吕氏母女日夜哭泣,正在劝解;只见多九公满头大汗,跑进舱来说:“有了有了,今日到底打听出来了!”

吕氏慌忙问道:“俺丈夫现在何处?是死是活?”多九公说:“老夫问来问去,恰好遇见国舅府内使,才知林兄因国王看货单看中了人,留宫封为贵妃,嫌他脚大,天天缠足;今脚已裹好,国王择定明日进宫。”

吕氏听了昏厥过去,婉如哭着把她唤醒。吕氏向唐多二人叩头,只求“姑爷、九公,快救俺丈夫一命!”唐敖说:“为今之计,只有且写几张哀怜呈词,分送各衙门,也许遇到正直清官,敢向国王谏劝。

吕氏说:“这个主意不错!请多写八张,早早递去!”唐敖当时起了呈词的稿子,与九公分着写了许多张。二人连饭也不吃,马上进城,遇衙门就往里递呈词,谁知里面看过退回,说:“这不干我们衙门的事!”碰了几十处,处处如此。

第二天二人又一早进城,听四处纷纷传说:“今日国王收新贵妃进宫,释放罪犯,与民同乐。”多九公道:“你听见了?照这样还探听什么?我看木已成舟,也是林兄命定如此!你我只好回去劝劝女眷了。”

唐敖道:“母女听见没有指望,更要伤心,叫我听着,怎能安身!我们且在外面走走。”多九公道:“也好,你看,路旁挂着一张榜文围着许多人,我们何不前去看看。”

走近看时,榜文上说国内连年水患,河道壅塞,招请海内外能人治河。若能治好,官爵金银,任凭选择。唐敖低头想了一想,猛然伸手把榜揭了下来。九公不知他是何主意,当着众人,拦又拦不得,唯有发愣。

旁边有看守榜文的人役,上前问道:“哪里来的妇人,来揭此榜文?”唐敖道:“我姓唐,乃天朝人氏,从外洋路过此地。治河一道,我们天朝人人都知晓,因此不怕劳苦,为你们治水除患……”

话未说完,早有许多百姓,你拥我挤,跳倒在地;口口声声,求天朝贵人大发善心救救他们。唐敖道:“各位请起,我虽能治河,但不要官爵金银,只要贵国依我一事。”百姓和人役马上问道:“不知何事?”

唐敖说:“我有个妻舅,因卖货进宫,现被国王立为王妃,听说吉期就定在今日。你们如要治河,大家快去宫门前哀告国王放了此人,我就动工;如国王不以百姓为重,不肯放人,我就不管了!”

众人一听此言,略略商议,发一声喊,齐向王宫涌去。这里看榜人役,备了轿马,把唐敖送往迎宾馆去。多九公看唐敖眼色猜知是为了救林之洋急出来的绝招,也就暂充老仆,跟在后面。

到了迎宾馆,早有管事人预备上等酒饭。二人正在饥饿,饱餐一顿。唐敖请多九公到船上送个信,暂安吕氏的心;然后回到迎宾馆,同唐敖一起静等百姓请愿的结果。

请愿百姓一路越聚越多,涌至朝门时已有数万人,喊声震耳;由国舅出来,问明百姓请愿的意见,答应转奏国王。

国王正在殿上受嫔妃朝贺,正要进宫去看王妃成亲,听到喊声,大吃一惊,宫人匆匆进来奏道:“国舅有急事面奏。”国王命众嫔妃暂避,传国舅上殿。

国舅奏道:“有一天朝妇人揭榜,自称能修河道,因大王把他的妻舅立为王妃,此人提出要求,放了他妻舅才肯动工。所以数万百姓齐集朝门,恳请主上以民意为重,生灵为念,把新王妃放了。”

国王道:“天朝美妇已立为王妃,怎能放出另嫁?”国舅道:“臣也这样对百姓说过,但百姓因今日虽是吉期,此刻还在白天,王妃尚未进宫,与已经进宫不同。”国王无言可对,竟教国舅道:“你去说,寡人不等天黑,已经进宫,不能启奏。”

国舅无奈,只得到朝门口回覆众人。众百姓听了,怕到了明日更难挽回,立刻鼓噪起来,喊成一片。乱乱轰轰,仗着人多,竟要闹进宫去。

国王恼羞成怒,命值殿武官,立刻点起御用军,齐拿弓箭刀剑枪炮,开到朝门口镇压。

不料众百姓宁死不肯后退,都说:“与其日后淹死喂鱼鳖,不如今日让国王的御用军杀了,倒也痛快!”哭哭啼啼,吵吵嚷嚷,越发不可收拾。国舅怕人多激变,吩咐兵士不许伤人。

国舅大声说:“请大家且散去!老夫一定替你们力奏,一定将揭榜的能人留住,一定请能人把河治好。明日请到老夫家中听信,老夫担保有切实回音。”众人这才慢慢散去。武官也把御用军收了。

国王听说百姓散去,当即来到寝宫,在灯光下细看林之洋紧锁愁眉,娇声说道:“你已成了我国第一等贵妃,你不枉做女人一场了。如此喜事,快同我饮合欢酒两杯!”

宫娥斟了一杯酒,教他奉敬国王。林之洋此时想着妻子女儿,好象万箭攒心,精神恍惚,四肢无力,把酒接在手中,战战兢兢,那个酒杯倒有千斤重,哪里递得过去,手一松,当啷落在桌上。

宫娥重斟一杯,林之洋又把酒洒了。一个宫娥只得替他代敬。国王命人斟了一杯,放在林之洋唇边。他只得勉强饮了,因腹中空虚,登时觉得天旋地转。

国王看了看自鸣钟,分付撤去链席。只见她醉眼朦咙,嘻嘻笑道:“天不早了,我同你睡吧。”早有宫娥上前,把林之洋外面的衣裙宽了,摘去首饰。

这时唐敖还在迎宾馆痴心妄想国王会答应百姓的请愿,放林之洋出宫。等来等去,吃了晚饭,才见两个老年百姓从朝门前回来,把武官点兵、企图镇压,国舅担保、留住唐敖修河的事说了一遍。

多九公道:“看来国王只知好色,不怕大水淹死百姓。你我只好当洋工替他挖河弄点工钱。要想林兄回来,只怕难了!”唐敖急得抓耳挠腮。这时国舅差内使送来二人的铺盖,说他明日见过国王,再来商量治河。

次日等国舅一直等到半夜,仍不见来。多九公出去走到国舅府打听,只见众百姓已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老年百姓认得多九公,说:“国舅一早上朝,国王推说有病,息不见面,国舅也不敢回府。”多九公只得回宾馆去告诉唐敖。

国舅那晚住在朝中。第二日天将破晓,国王下床,满脸不高兴,宣国舅问道:“那揭榜的妇人还在吗?”国舅道:“现在宾馆,国王如不答应,他大约明日就回天朝,不管我国的水患了。”

国王道:“他真能治好河道,我可以把王妃释放。但不知他究竟能不能治好,你去告诉他,治得好,再放王妃;治不好,虚耗银两,将王妃留作抵押,叫他照数拿银钱来赎。”国舅欢喜道:“臣照办!”

国舅这才来到迎宾馆,见了唐敖,道歉后说:“令亲在王府卖货,忽然染病,正在医疗治养,好了自然送回船上。什么立为王妃之说,是小百姓谣传,不可轻信。国王叫我请问治河一事,有何高见?”

唐敖说:“贵国河道坏在哪里,我尚未目睹,不敢臆测。若论大概情形,天朝古代治河的,首推大禹皇帝,听说禹疏九河,以这个疏字为治河的主脑。”国舅点头道:“这个疏宇,顿开茅塞。老夫奉陪去看河道。

国舅陪唐敖出城看河。唐敖看了对国舅说:“两边堤岸,高如山陵。河身既高且浅,形状象盘,受水不多;好比拿浴盆放在屋脊上,一旦水满溢出,四处都成受水之区,平地怎能不成泽国!”

唐敖又说:“治河之道,要把盘形变成釜形埋在地中,受水特多,可免泛溢成灾。”国舅大为佩服,又问“挑挖漂通,不知天朝用什么器具,敞国钢铁极少,如何是好?”唐敖说:“幸喜我们船中,带有钢铁。请国舅明日多派工匠过来,打造器具。”

当天国舅别去,唐敖回宾馆画器具图样,托多九公到船上去派水手发来钢铁。次日,工人到来,唐敖取出图样,指点开炉打造。

女儿国工人虽系男装,都是妇女。她们心灵手巧,略为指点,全都学会。不过两三日,器具打造齐备,唐敖与国舅择定明日兴工。

次日,国舅同到河边,唐敖教工人逐段筑起土坝。先把第一段的水车到第二段坝内,即将第一段挑挖深通;就把第二段土坝推倒,将水放入第一段新挑深坑之内,再挑第二段——逐段都动起工来。

百姓因年年被水灾闹怕,这次动工,人人出力。所以不到十天,全部完工。众人见唐敖监工指点,日夜辛勤,就照他的相貌,立了个生祠,唐敖却只惦着林之洋能否因此得救。

林之洋自那日进宫,在牙床之上,罗帐之中,却想起被国王穿耳、缠足、毒打、倒吊种种侮辱损伤……

现在灯光下看那国王虽然少年美貌,但美貌中透出杀气,越看越怕,越看越恨,所以,心冷如冰。

国王扫兴气恼,第三日就又将他送回楼上了。国王这才叫国舅答应,等唐敖治好河道,放他回去。

外面的事,林之洋却全然不知;前日上殿时听窗门外百姓喧嚷,也不知为何;几次打听宫娥,都支支吾吾不敢直讲。这一天,他正在流泪思念妻女,楼梯登登响,来了常来的年轻世子。

世子给林之洋指泪道:“阿母不要哭,听说同阿母来的唐先生在给我们治河道;等河道治好,父王答应送阿母回去。所以请阿母放心。”林之洋细问,这才知道了唐敖揭榜的详情,感激地说:“求小国王再去探听,前来送信。”

从此世子每日上楼报信,不知不觉将近半月,这一天又匆匆走来道:“阿母,喜事喜事!唐先生已把工程办完,今日父王出去看河,十分欢喜,他命合朝文武,敲锣打鼓,护送到船上,听说明日就要送阿母回船了。

林之洋喜极,抱住世子说:“俺林之洋将来一定要报答世子的照顾。”不料世子忽然跪下求道:“儿臣今有大难,要求阿母搭救。林之洋忙问:“小国王有什么难处?请快说!”

世子流泪道:“儿臣自八岁承父王立为储君,至今六年了。不幸前年亲娘病死,西宫阿母有杀害儿臣之心,此时若不远走,日后定遭毒手。望阿母怜我,明日回船,上轿之时,将儿隐藏轿内携带同去!”

林之洋道:“天朝风俗与女儿国不同。若到那里,要换女装,小国王作男子惯了,怎能改得?”世子道:“儿臣愿改,只要逃出虎穴,跟着阿母就是粗衣淡饭,儿也甘心。”林之洋说:“只要小国王办事严密,俺遵命。”

到了次日,国王果然派人备轿来送林之洋回船,并叫众宫娥替他重新改换男装,侍候上轿。世子在旁边看见人多,无法藏进轿去,急得真象热锅沿的蚂蚁。

林之洋上了轿,世子只得到轿前附耳道:“这时不能同去。儿臣的性命全仗阿母设法相救,父王十日后要到轩辕门去,所以出了十日,儿命不保。儿臣住在牡丹楼,千万牢记。”林之洋点头答应。

林之洋回到船上,对二人再三拜谢;与吕氏婉儿相见,真是悲喜交集。林之洋道:“这总怪厌火国的人把俺胡须烧去,嘴上光光的,国王把俺当作年轻美女,才有这番灾难!”

林之洋仔细说了小国王屡次送信、后来求他救出虎穴的事。唐敖道:“这孩子有难,我们应该设法救他,九公以为如何?”多九公道:“以德报德,完全应该。林兄在王宫熟门熟路,有没有妙计救他?”

林之洋道:“除非到了深夜由妹夫驮了我一同窜进王宫,将他从牡丹楼救出。”九公道:“此计甚妙,但王宫内院,定有防范,还须从长计议。”吕氏苦苦劝阻,林之洋不听。吃过晚饭,唐林二人便匆匆上岸。

二人踱进城去,直到夜深人静,走到王宫墙下。唐敖驮了林之洋,纵身上了墙头。越过九层高墙。林之洋道:“此处已是内院,迎面这些树木后面,想是牡丹楼,俺们下去看看。”

唐敖就窜入院内,林之洋轻轻跳下,刚刚脚踏实地;不防树丛中跳出两只大狗,狂吠不止,将二人衣服咬住。

更夫和值夜宫娥听得犬吠,提着灯笼赶到。唐敖挣脱恶犬,纵身上了高墙。众人赶到林之洋跟前,提灯一照,说:“原来是个女盗!”一个宫娥道:“不可胡说,这是新王妃,不知为何这副打扮,快去奏闻国王。

国王闻报,命将林之洋带到艳阳亭,看了又把爱怜之心从冷处热转过来,道:“孤家已命人送你回船,你又自来,可见舍不得此处富贵,又来要我宠幸。你既有此美意,只要从此将足缠小,我自然重新收你入宫。

林之洋又被众宫娥带到楼上,沐浴换衣,梳头缠足。他暗忖道:“今日落难,好在妹夫没有被捉住,他在墙头屋上,一定探知俺住在这里,会来相救。”就对宫娥说:“俺这次自愿进宫,不用你等管束,不要和俺同住一间。”

宫娥答应,把楼窗上了锁,乐得去外间睡了。不多一会,鼾声如雷。将到三鼓,林之洋在床上听得楼窗上有人弹指的声音,忙到窗前,轻轻问道:“外面是妹夫吗?”

唐敖道:“你快开窗,跟我回去!”林之洋道:“楼窗上锁,开不了;惊醒他们,从此加紧防范,更难脱身。妹夫今夜且先回去,明日俺同小国王商量计策,你只看楼上挂有红灯,就来相救。”唐敖答应,嗖一声去了。

次日世子得到消息,一早就来探望。林之洋把为了救他,与唐敖冒险进宫被捉的情形说了。世子感激泪下,道:“明日儿臣诞辰,阿母可分咐宫娥备酒菜,下午给儿臣送去庆寿,儿臣自有道理。”

世子去后,林之洋就叫宫娥预备酒菜送去。天将掌灯时,世子派人来邀楼上宫娥前去赐宴。众人个个欢喜,人人争去。林之洋答应都去了。

世子见这里的宫娥全到了那边,忙到楼上,挂起红灯,开了楼窗。忽从房上窜进一人,世子知是唐敖,连忙倒身下拜。唐敖扶起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于是唐敖把林之洋驮在背上,怀中抱了世子,纵身跳到墙上。

一连越过九层高墙,才到宫外,放下世子,林之洋也从肩上跳下。微月上升,天不甚黑。三人急急来至岸边。

上了船,吕氏婉如兰音给世子换了女装,拜林之洋为父,吕氏为母。问她姓名,才知姓阴,名叫若花。

九公恐国王发觉丢了王妃又赔个世子,定要追来,早叫水手火速开船,急急离开了女儿国。

船行八日,到了轩辕国。林之洋自去卖货。唐多二人随后进城,忽听吆喝,行人闪开,只见一人手执黄伞,上写“君子国”,伞下罩着国王;后面又有一伞,写着“女儿国”,伞下也罩着国王,唐敖多九公看了,不觉一惊。要知后事,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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