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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霖(原创小说,版权所有,盗版可耻,绝不姑息)
仁怀城是两省交通要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骡马大道吃运通,仁怀县有粮户十家有九家养车马跑运通,抢着赚快钱。
于是仁怀城便有了一个奇怪风俗,长女大门不出,次女二门不迈,三女骑马备鞍出城跑外。若在家排序三女,可以不用裹足,不羞羞答答走碎步,而是要学骑马射箭,驾驭骡马大车。出现快枪之后,三女要学会用枪,熟悉三教九流,懂得骡马道上的规矩。
仁怀城车马帮跑南路的大户鲍飞鹏,膝下有三女。大女儿鲍珍嫁给了谷城酱菜商许家,二女儿鲍娟嫁山东印染布商生家,三女儿鲍秀从小女扮男装,跟着父亲鲍飞鹏上骡马大道跑运通。
民国九年,鲍秀二十二岁,按照那个年代仁怀县出嫁习俗,鲍秀已经过了出嫁年龄五六年。太太焦急不安,女子出嫁十七八,二十二岁还跑运通,城里城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鲍飞鹏见太太着急,搁下茶碗说道:“三女骑马出城跑外,哪家不是这般?你不用心疼,秀儿就是跑货的命。”
太太抹着眼泪说:“她从小跟你风里雨里跑外城,吃了多少苦啊!别的人家闺女到了出嫁年纪,入闺房做女红,养得白净面皮儿。俺的秀儿却跟着你们爷们儿跑外省外县,风吹雨淋,如今还没有个婆家可怜见的,咱做爹娘的对不住她呀!”
鲍飞鹏梗着脖子说:“秀儿是带大车的好把式,十几辆胶轮大车,几十匹大骡子马,那么多人和货物,她拿得起来。出城行路住店,人吃马喂,防匪查盗,得懂道行,不皮实干不了带车把头。秀儿是把好手,我当儿子用。”
太太心疼秀儿,泪水止不住,用手帕揩泪,抽抽嗒嗒地说:“孩子能吃苦,多累多难也不吭一声,可她是个黄花闺女呀,咱不能把秀儿当骡子马使唤。”
鲍飞鹏一瞪眼说:“妇道人家,大清早抹眼泪晦气,是你主家还是我主家?”
太太见当家的动气,不敢再说话。
鲍飞鹏说:“秀儿的婚事我有主意,女人不管门外事,你不要乱说话。”
三伏天,跑外的谢二猛押十辆大车运货,离开仁怀县二百里远,被怀山富朴刀的人马劫了,十辆大车装载的重货全被劫上山。富朴刀放了一人一骑,回仁怀县鲍宅送信。
鲍飞鹏拍着大腿后悔:“若让秀儿带车队出仁怀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天热口渴,谢二猛万不该点头让伙计买路边凉茶解渴。带车把式都知道这个理,不见大车店不歇马。荒郊野外,哪有什么凉茶摊子,分明是响马绺子装扮的担子商,喝下野茶即被被麻倒。”
十大车金贵货品,是送往河北和山东的贵重物品,鲍家不卖房子地根本赔不起。鲍飞鹏没了法子,一时气急,拔出手枪欲饮弹自尽。
鲍秀哭喊着抢下爹手里的枪,抹去眼泪说:“爹,我去怀山,把河北山东的货要回来。”
鲍飞鹏捂着脸,摆手说:“晚了,货入山寨,就如肉入虎口。你一个丫头家家的,上怀山那是进狼窝。”
鲍秀说:“我女扮男装进山门,跟响马绺子说道理去,不信要不回那十大车高货。”
鲍飞鹏忽然站起来,打量一下鲍秀,点点头低声说:“秀儿你去试试也算个法子,总比坐这叹气流眼泪强些。上山跟富朴刀说,我用八根大金子,赎回十车货。你带上干粮悄悄出宅门,别让你娘知道了。”
怀山大掌柜富朴刀四十出头,方脸膛大高个,一柄朴刀闯天下,如今喜欢挎两支驳壳枪。富朴刀闲着没事就擦枪,不爱贫嘴,两支德国造镜面匣子擦得铮明瓦亮。
鲍秀到了山口,说送金子的。由守山门兵丁引走山道,低头走不许抬头看,入山门搜身遮布,带进怀山老堂。
响马绺子至少传一代,才能将大堂称作老堂。堂上留下前寨主虎皮大座,上面放一支枪,或一杆烟袋,或许是一根马鞭子。老寨主得意啥放啥,这叫借老底子镇老堂。
摘下遮眼布,鲍秀闻到满堂子烟味呛人,她看见十几洞枪口冷森森对着自己,感觉浑身僵麻。
这便是传说的虎洞狼窝啊!鲍秀悄悄咽了涌上来的苦水,拱手大声说:“自古好汉不扰运货骡马大车,城乡通货也便活了四方八面,不然就是孤乡死城。大当家一柄朴刀镇江湖,号称打天下之不平,刀来枪往见多识广,自然比我知道得多。”
富朴刀擦着匣子枪,抬起头说:“响马有响马的路数,不甘做滥匪下盗,便不扰走货大车,不扰农耕,不扰店铺,是有这规矩。不过仁怀城县府封山禁货,动真格不松口,俺的弟兄们也得吃喝用度。马帮不入店就敢喝野茶,自找苦吃。俺将这十辆大车劫了,又能怎样?”
鲍秀说:“大当家劫一次运通,等于百次,山外骂你们是滥盗下贼。这样仁怀城县府筹集剿马(匪)捐,就得手了。民国仁怀城县府封山禁货,是离间之计。他们引诱大掌柜下山抢夺大车,激起商众仇恨,为其筹集剿马捐开路。回头用这笔钱买枪炮召集兵马,一鼓作气攻打怀山。”
富朴刀淡笑道:“你年轻没毛,还挺能白话,浑说俺山寨是盗贼,命也不要了?拉去校场腰斩。”
鲍秀听说过响马绺子规矩的毒性,大当家说腰斩,在老堂或许还有改,拉出老堂再也无改。
鲍秀也顾不得太多了,大声喊:“一群爷们儿汉子家,杀个赤手空拳女流之辈,算啥能耐啊!
富朴刀听这话,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看上去十分别扭。他起身离开虎皮大座,嘴里嘟囔着,哪个知道你的女的,亲手给鲍秀松绑。
鲍秀说:“我们鲍家要回十车大货,出八根大金子谢大当家。我爹说,余下还有啥事项,听大当家的吩咐。
五虎将肖义站起来喊道:“八根大金子,不如一个大妹子,你给俺大哥做压寨夫人如何?大货的事好说。”
鲍秀看一眼富朴刀,忽然脸色羞红心跳加快,低头轻声说:“婚姻大事,全由爹娘做主,俺不敢随便答应你。”
肖义说:“这事好办,到府上讨一声恩准便是了。
鲍秀听了肖义的话,又偷眼瞅富朴刀。没想到那个背着朴刀,腰插双枪的大汉子,竟然也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一声不吭。
鲍秀心说,早听说你是好汉,要不俺也不敢一个人来你的老寨。你这个呆汉子,倒是说一声愿意娶俺啊,也免得一个女子在这么多汉子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怀山大寨骑兵化妆成跑商,骑快马进仁怀城,奔鲍宅报喜信:“小姐选婿高顶(暗语为山),媒人乃金笔先生肖清风(肖义的诨名)。请高堂恩准,接喜。”
鲍飞鹏知道十车大货有救了,自己不会倾家荡产,眼角眉梢皆含笑。太太却后背发凉,悄悄抹眼泪。
鲍飞鹏赶紧回帖答应下婚事,还割了几斤“离娘肉”,表示娘家对这门亲事的认可。
怀山劫走大货十车,还给鲍宅十一车货物,多出一车是彩礼。鲍秀留山寨歇息,暂不回宅。
鲍飞鹏收到河北山东大货和一车彩礼,喜得不行,在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灶添柴加菜,犒劳宅内人。三小姐选中乘龙快婿,仆人也跟着乐呵。宅子里只有太太忧心忡忡,暗自神伤。
十月初九,鲍飞鹏六十大寿,搭棚大办寿宴。派管家老隋,去怀山送信,盼女儿女婿回家拜寿。
鲍秀已经在怀山生活两个月,从老堂到暖房大铺都熟悉了。鲍秀没有大户小姐架子,纯朴待人,兵丁非常拥戴这位善良明理的压寨夫人。
管家老隋进了山门,被搜身蒙面带进老堂。老隋不在意蒙眼看不见人,赶紧递上邀请女婿进宅认亲拜寿帖子。
五虎将首虎肖义说:“大哥和夫人不能去,祝寿人多眼杂,一旦有事,不易脱身。”
二虎邹本之说:“大掌柜和夫人此次可去,大哥调城里暗线人马埋伏在宅子外接应,拜寿认亲无忧。”
富朴刀说:“二虎言之有理,俺得下山去见一面老泰山和老太太,这是为人处世礼道。自古哪有女婿不登娘家门的?俺带上双枪,有事便杀出仁怀城,不用跟着弟兄。”
鲍秀说:“按仁怀风俗不提前拜寿,我和大当家就选在前两天下山,回娘家看看即回山,这样妥当一些。”
富朴刀说:“肖义邹本之双虎守山,等待俺夫妻归来。”
肖义横竖不放心,要跟随大哥进仁怀城。富朴刀将腰牌递给邹本之,命其守住怀山。
富朴刀、鲍秀、肖义三人化妆成倒卖山货老客进了仁怀城。
敲开鲍宅大门,太太得知,不但没去拉住思念多日的女儿说话,反倒大声吩咐下人:“快去赶他们走,我不见。”
鲍飞鹏快步出正房,拔出手枪朝上打响两枪。院里院外埋伏的县警一拥而上,富朴刀和肖义手里提着拜寿礼品,没等倒出手拔枪,已经被几个人扑上来展开大绳捆住。
富朴刀气愤地说:“没想到啊,俺被小女人骗了,这是啥娘家呀?挨青子(刀)”
鲍秀惊呆了,回过神来,才知道刚才娘不给好脸,撵自己和朴刀快走,是暗示院子里有埋伏。鲍秀想拔枪,却被两个县警抓住胳膊,身上的枪被下了去。
仁怀县高县长笑着说:“鲍秀,你和你爹此次剿匪有功,本县不能绑你。我还要上报民国省府,给你们爷俩请功。”
鲍秀冲着鲍飞鹏喊:“爹,我跟朴刀是真心做夫妻。不能让他们在鲍宅抓人,朴刀是鲍家女婿啊。”
高县长说:“他是匪首,砍了头悬挂城头,引诱怀山群匪下山,本县方可一举围歼怀山人马。”
鲍飞鹏说:“秀儿,县长大人说得对,这些天苦了你一个人,救下咱一大家。你还不知道,爹当了仁怀城商会会长了,咱家买卖将来要做大。”
鲍秀哭了,跪下喊:“爹,朴刀是您亲闺女女婿,诚心登门拜寿,要叫您一声岳父老泰山啊,您怎能假嫁女儿骗婚抓人?”
鲍飞鹏凑近悄声说:“秀儿,你还不知道,我早先没告诉你,咱家走的货不干净。不帮县长办了富朴刀,生意还能做下去吗?到那时候,你爹我得下大狱蹲到老啊!”
富朴刀和肖义被带走,先用重刑,两个人闭口不说怀城暗线是谁。县长下令再用大刑,生死无忌,两条汉子还是一字不吐。县长速报省府,得省府令后,将两富朴刀和肖义拉出去砍头示众。
怀山兵马急于下山救大当家的,半路中了埋伏。邹本之和十几个弟兄拼命杀出重围,夜里使用老虎钩上墙,进了鲍宅找到鲍秀。
邹本之跪下说:“夫人,怀山老堂没了,老当家的马鞭被我好歹带出来。大当家死了,打散的弟兄没了家。请夫人打开备用密寨,唤醒暗线,重整怀山人马。”
鲍秀扶起邹本之,接过老当家马鞭,收拾了一下,带上十几个弟兄,离宅出了仁怀城。走一天,鲍秀派人联系几个暗线,一起去新寨。
鲍秀对邹本之说:“你去找合适的家店今晚夜宿,我和弟兄们在此等你消息。”
邹本之去了两袋烟工夫,回来说:“离此不远有家大车店,背靠山林,进退可行,地方清净。”
鲍秀点点头,两个兄弟突然上去绑了邹本之。
鲍秀拿下邹本之怀里的枪说:“县长和我爹带县警荷枪实弹,在那家大车店等我吧?你知道我们提前下山拜寿,那天你做值日官,只有你能派人下山报信。你故意将怀山弟兄带进包围圈,再跑出来骗我引你进大当家藏的新寨,找到暗线还有财宝。你这个狗奸细,害了朴刀肖义还有那么多弟兄。”
鲍秀挥起老当家的马鞭,狠狠抽了邹本之几鞭子,咬着牙说:“我不杀你,回去告诉县长和我那个贪财的爹,想得到新寨和暗线和财宝,问问我鲍秀这支枪答应不!”
鲍秀转身对一个弟兄说:“割。”
刀光一闪,邹本之的左耳朵掉在地上。邹本之的嘴被堵上,叫喊不出声响,疼得浑身哆嗦。
邹本之捂住耳根子冒出的血,脚下站不稳,一心想逃走。
鲍秀说:“我不堵你嘴了,你也别吭声,喊一声我给你一枪。你去告诉县长,我鲍秀不会忘了他,早晚给大当家朴刀和肖义还有弟兄们报仇。让他晚上睡觉睁着眼睛,不然兴许见不到天亮。
邹本之吓得坐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慌乱中一失足坠入深渊。
怀山人马启用了新寨,打法灵活多变,令仁怀县高县长头疼不已。他百思不得其解,大当家富朴刀已经被砍头,谁又将怀山人马拢起来?比从前更难对付了。
秘书进门,递给县长一张便条:“怀山人马劫官府粮草一用,改日登门奉还。落款,内朴刀”。
在仁怀县境内官粮被劫,县长难辞其咎。高县长猜出来一定是鲍家三女做了女匪首,立刻带人去鲍家锁鲍飞鹏下狱。可是没想到,到了鲍家,院落空空荡荡,鲍飞鹏带着家人溜了。
高县长气得吐一口血,感觉昏天黑地四肢僵麻,想大骂一通却没有了力气,也没有接骂的人。
高县长忽然想到,富朴刀登门认亲拜寿时,自己埋伏捉其,并上报砍头,是不是不吉?不择手段暗中下手,出师无名后患无穷,如此说来恐怕后半辈子再也不得安宁!
眼前高悬一柄雪亮朴刀,吃喝不香,行走不安,睡觉不稳。活着便是担惊受怕,比苦熬更艰难。高傲的高县长不敢往下想了,抹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窝肩,回县府那张旧床躺着去了!
(小林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切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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