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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摔了一跤。
在两个儿子确定不回家过年以后，老赵就决定早早地杀年猪，他是跟着去拉自家年猪摔的。
那猪有三百多斤，是只花白相间的大公猪。
花猪的后脚使劲一蹬，猪脚叉刚好叉到他脸上。血倒没有流，就是猪屎的味道窜进鼻腔，顺溜得像直接喂进了嘴巴一样反胃，“老子！”他一歪头使劲从喉咙底卷出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头还没有摆正，就又被反叉了一脚。
老赵人一下摔在地上，嘴里还直唤到：“逮到！逮到”，他眯着眼瞧到屠夫一刀捅入猪喉咙，只见“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猪才没有再挣扎。
他的笑纹将脸上的皱纹铺平开来，又着实为晚上的牌局添了好彩，但是等到猪拼尽全力嚎叫一声，老赵却一点也看不清了。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狠狠把猪按住，等到猪血接满了半盆，满脸通红的屠夫喊着“再拿一个盆来！”人们才发现倒地的老赵，连头上厚实的雷锋帽都不晓得滚到哪里去了。
这时，天才刚麻麻亮。
“你看要不要喊他二儿子回来嘛？”
“大儿子呢？不是说大儿媳妇在收费站上班？”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都没有注意已经在病床上醒来的老赵。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帽子已经戴在头上，手上插着几根冰冷的输液管，手上还有猪屎的味道，他看着他的老伙计们，一个个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团团把他围成一圈。
老赵心里发毛，努力干咳了一声，大家才从交头接耳中回过神来。
这时，门嘎吱一声推开了，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赵着实打了个寒颤，他斜着眼从人堆缝里瞅去，那个提着保温盒，笑眯眯向他走来的正是王芳，她今天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利索的短发还是黝黑的。
“你醒了，快喝点粥，医生说你没有多大的事主要是休息……”她边说着，拨开人堆向着老赵走来，众人也就识趣地腾出了空间，大家都长吁一口气，小声说笑着往走廊去了。
“你怎么……”
“我怎么煮的白粥，医生说你只能吃这个，”王芳坐了下来，挨着老赵的床边，一只脚在地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是说……”
“好啦，医生说你要静养，饮食也要清淡，还说你血压高，要注意了……”老赵再一次开口又被打断。他看着她娴熟地打开饭盒，又在收拾着桌上的果皮纸屑，舍不得再问什么。
他仔细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流。
王芳的鬓角也添了些皱纹，背有点驼了，眼睛笑起来却还是弯弯的，手上的皮肤开始发皱和他手上一样爬满褐色的斑点。
她让他把手伸过去帮他把手揩干净，老赵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却一把被她抓去。老赵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她，像守着朵满花苞的蒲公英。
王芳先是给他削苹果，喂他吃饭，后来戴着眼镜读报纸给他听，傍晚时候又提着两个粉色的保温瓶去打水。
老赵的话刻意变得很少，他都照着王芳的意思做，什么时候该喝水，该吃药，她也都比他更清楚，每日的白粥也都喝得干干净净。只是两个孩子，一直没有来看过老赵，不过，他的心里也不怪他们。
他突然很喜欢和王芳待在一起的日子。
初春的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花香荡漾在整个屋子，风也跟着吹进来，吹得心里暖洋洋的。老赵好像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陪着王芳看家常的电视剧，看王芳织毛衣，和王芳一起喝茶。
王芳的话也越变越少，很多时候，他们就静静坐着，看着彼此。
那天，老赵去做检查，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王芳。他头一次自己下了床，找呀找，遇到好多熟悉的人，但是都没有人见过王芳。老赵想再询问点什么，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他找呀找，找着找着，老赵就晕倒了。
“爸！爸！”胸口像是被猛烈地撞击，老赵的耳边传来大儿子的呼喊声。
他将手艰难地抬起来，被二儿子一下就握住了，“爸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俩吓坏了！”他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话是，“王芳呢？王芳去哪了？”
“爸，你糊涂了呀！”大儿子说着开始哽咽了，起了几次头还是没有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头一回问呢……”说完，二儿子也悄悄背过头去揩眼泪，又多嘟囔了几句：“要不是那次半夜你去打牌……”
老赵逐渐失落了下来，他看了一下四周，粉色的温水瓶不在，那个蓝色的保温盒也不在，他接着看了一眼窗外，窗户也被窗帘挡住，风也吹不进来。
“我是有高血压吧！医生检查的!”老赵激动地说。
两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感到更加奇怪。
二儿子赶紧握住老赵的手，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老赵身上。两个儿媳妇在旁边忍不住哭出声来，大的那个媳妇被指使去喊医生，前脚还没有走出病房，老赵紧盯着儿媳妇说：“对，快去喊你妈，她肯定打水去了！”
“上哪去喊……”大儿子说着动情起来，再次哽咽说不下去。大儿子的目光注视着二儿子，期盼他说点什么。
“爸，咱们先好好养病”二儿子顿了顿，又再次握了握住老赵的手“啥病我们都治……”
“我要喝粥！”老赵全然不管两个孩子的情绪，微微笑着，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又满是期待地看着门口。
“爸，你不是不喜欢喝粥吗？”大儿子顺着老赵的目光跟着望去，白色的木门只是紧紧地闭着。
“你妈让我喝的，她说这个对身体好，你妈老了，头发都白了……”
“爸……”
老赵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笑眯眯地盯着两个孩子，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们一样。
是梦，老赵知道是在梦里。
他始终记得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还是他给她买的，他知道她原谅他了。他转头又盯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的猪呢？熏成腊肉了吗？”
两个儿子被喊出去的时候，老赵正准备喝粥，他盯着那个再次紧闭的门，眼神渐渐暗淡下来。
他主动伸手接过儿媳妇递过来的白粥，眼眶逐渐湿润，他一边舀着粥心里一边盘算着怎么把这头年猪公平，均匀地分给这两个儿子，他每咽下一口，心中就无比踏实。
本文作者：话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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