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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恋人
文/泾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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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的四月份,位于北山的泾河县依然春寒料峭,万木萧瑟,除了阳坡上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外,春天的迹象还很难看到,但周家大院的桃花,已经露出了小小的花骨朵儿,羞羞答答地簇拥着,仿佛是一群胆怯的小姑娘,谁也不肯第一个绽开笑脸,真应了唐代诗人白居易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泾北镇位于泾河县泾河北岸的塬上。泾北镇上这两天有一条大新闻,新闻的主角是周家大院的大小姐周佳仪。周佳仪在省城省立师范学校毕业了,回到泾北镇小学当教师了。据说一起回泾北镇当教师的还有泾北镇大财主张本善的儿子张亮宇。有人看见西装革履的张亮宇和一身裙装的周佳仪拉着手从寺店街走过,满街的人跟看动物园的动物似的撵着看,周佳仪不但不害羞,还和看热闹的人打招呼。
镇上的好事者打听到张亮宇和周佳仪是省立师范学校的同班同学,今年一起毕业,两人正在热恋中。老辈人一听,哈哈一笑,头摇得像不郎鼓似的,嗤之以鼻,满口否决,说张家和周家当年势同水火、势不两立,两个孩子怎么会恋爱呢?也别怪老辈人不相信,当年,周佳仪的伯父周瑞是泾北镇的总乡约,泾北塬上的土皇上,迷上了大财主张本善的小老婆秦小凤。有一次,古邑县唐家大院唱堂会,邀请了方圆百里的权贵去观看,在逛堂会其间,同是来自泾北镇的秦小凤和周瑞勾搭成奸,从此,一发不可收。回到泾北镇,周瑞仍然明里暗里和秦小凤频频约会,被张本善发现,迫于周瑞的权势,张本善敢怒不敢言。有一年,秦小凤娘家的白吉镇过会,秦小凤回娘家赶会,周瑞也赶到白吉镇,两人在一家旅馆里幽会时,被尾随跟来的张本善和十几个族人堵在了床上,白吉镇已不在周瑞的权势范围,周瑞被一顿暴打,腿被打折。周瑞被店家送回泾北镇后,自知理亏,只讲和人打架了,被人打伤了,只字不提被张家捉奸在床之事。周瑞的伤治好后,借征公粮之机,以张家有五百亩地为由,按县政府每亩地交二百斤的标准,给张本善家开了一个十万斤小麦的交粮大单子。张本善当然交不出粮,被保安团以抗粮闹事为由,关押到了县城大牢。张家人被激怒了,以张本善的弟弟张友善为首,向县政府状告周瑞假公济私,欺男霸女,要求释放张本善。最后鲍县长让泾北镇的议员宋鹤年出面调解两家,才平息了这场公案。事情平息了,张家和周家的仇是结下了。不久,张本善的小老婆秦小凤生下了儿子张亮宇,随着张亮宇的长大,那单眼皮,高鼻梁,四方脸,越长越像周瑞,镇上的人都说张亮宇是周瑞的儿子。众人只是私下议论,谁会把这种事情提到桌面上来呢?周佳仪的父亲周舫是周瑞的亲弟弟,如果张亮宇真是周瑞的儿子,如果按这样论,那么张亮宇和周佳仪就是堂兄妹,他们怎么可能谈恋爱呢?因血缘关系而亲近倒是有可能。
事实上,这两个不明就里的孩子确实是恋爱了。
周佳仪和张亮宇的小学都是在泾北镇高小上的,不过那时分男生班和女生班,虽然同级但不在同一个班上课,但都住在同一个镇子上,大家相互都是认识的,只是没有过多的交往,印象不深而已。小学快毕业那年,张亮宇的父亲张本善把粮行开到了泾河县城,而且一次在城的东南西北开了四家分店,所以张家一家人的生活重心都转移到了县城里。张亮宇的中学学业是在县城完成的,周佳仪上中学依然是在泾北镇。两人真正的交往,已是在离泾河县几百里之外的古城西安了。
中学毕业那一年,张亮宇考取了位于西安的省立师范学校。学校开学了,在学校报名注册时,负责注册的老师说,昨天你们泾河县还来了一位叫周佳仪的女生,就住在女生楼。张亮宇对周佳仪的名字已没有任何印象了,只是对“来自泾河县”几个字很感兴趣,毕竟来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同乡相伴也是挺好的。于是,他在安顿好住处后,穿上刚发的校服,就去女生楼找这位同乡。两人一见面,第一时间都没有认出对方。周佳仪当时留着齐耳短发,穿着淡青色的上衣,天蓝色的裙子,圆口的布鞋,这是民国时期女学生很时髦的打扮,也是她们的校服,再配上一张清纯俏丽的脸,显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张亮宇当时如雏鹰展翅、清新俊逸风华正茂,穿着一套中山装式样的深蓝色的学生制服,带着平顶长沿帽。两人见面后,开始都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这位新同学,及至相互一询问,才知道俩人不但是同乡,而且是小学同学,只是多年不见,彼此变化都很大,周佳仪出落成了苗条秀丽的大姑娘,张亮宇长成了魁梧帅气的大小伙。“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之喜事,他俩都兴奋不已,当时俩人就结伴,一起游览了尚不熟悉的校园。
民国时的陕西省立师范学校,位于古城西安永宁门内的书院门街,是在明、清两代关中书院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关中书院是全国四大著名书院之一,是西北的最高学府。相传,明代御史冯从吾(陕西长安人)曾给皇帝上书,说皇帝终日“沉溺酒色,荒于朝政,”结果被革职回家,归里后潜心研究易理,在书院门街的宝庆寺讲学多年,弟子日众,而寺里地方狭隘。明万历三十七年,陕西布政使汪可受下令在宝庆寺之东小悉园处创建关中书院。书院中建有大教室一座,题匾名“允执堂”。大教室左右各有耳房两座,是两座小教室,东西建有学生宿舍若干间。教室前有池塘半亩,树木环绕着池塘,有亭建于池中,砌石为桥,教室后有假山一座,三峰耸翠,宛然一小华岳。关中书院建成以后不久,宦官魏忠贤灭了无锡的东林书院,学术教育理念一致的关中书院也被殃及。熹宗时,关中书院被下旨拆毁。到了清康熙三年,陕西地方官重建关中书院。光绪时,关中书院改建成陕西师范大学堂,成为当时西北五省的最高学府。民国时,改为省立师范学校。
他们游览着校园校舍,每一处的历史痕迹,都在秋风中沉默着,这沉默宛然在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教室里依稀能听见先贤们朗朗的书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校园辉煌的历史已悄然远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他俩徜徉在校园中,感觉置身于悠久文化和沧桑变迁的氤氲之中,他们为能进入这样一个源远流长,文化底蕴厚重的学校读书而自豪。
那天,游览完校园后,张亮宇请周佳仪一起品尝了西安著名小吃“牛羊肉泡馍”。此后,在漫长的求学日子里,俩人在学习之余,频频相约。老乡加同学,使他俩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他们在学习上相互鼓励,生活上互相关心,感情上相互依赖,很快就发展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恋人。
一年后,西安学生开展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思想活跃的张亮宇一直冲锋在前。那年春天,民国政府考试院院长戴季陶来西安考察,在西安民乐园给学生训话时,大讲中庸之道,宣传蒋介石不抵抗政策,被学生轰下了台,他坐的小轿车也被学生砸毁。随后,中共地下党因势利导组织西安学生上街开展反日驱戴大游行,张亮宇因为表现积极成为学生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周佳仪也积极地加入了这一运动。游行在军警的驱逐和镇压下,以几十人受伤,百余人被捕而告终。此事被史上称为西安“四二六”惨案。事件后,张亮宇等积极分子被发展为中共党员,并在省立师范学校建立了地下党支部,张亮宇成为支部委员之一。此后,党组织策划了抵制日货游行、声援北平学生集会、抗日救亡大游行等活动,周佳仪在张亮宇的带动下,都积极参与。不久,经张亮宇介绍周佳仪也加入了共产党。
两年的学习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国民政府开展“振兴乡村教育运动”,从各师范学校毕业生中遴选乡村教师,中共地下党也想在泾北镇建立党组织,所以同意张亮宇和周佳仪报名参加,最后俩人都被选上,派往泾北镇担任乡村教师。要求他俩以教师工作为掩护,在泾北镇发展党员,开展党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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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秋天的一个上午,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的上校团长李龙江正坐在泾河县档案局,调看泾北镇老城的资料,为即将驻防泾北镇做准备。
资料上是这样记述的:泾北镇位于陕甘交界的黄土塬上,扼守两省四县的交通要道,从古到今都是这一区域的商品交易中心,是物资集散,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泾北镇中心有一座古城堡,由于建筑年代久远,当地人称为“老城”。镇上的人,谁也不知道老城修建于那朝那代、何年何月,仿佛古己有之。有资料记载,明朝洪武年间老城已存在,是明朝的一个军事据点,距今存在了至少五、六百年以上。如果明朝洪武年间使用的是以前的城堡,那么,泾北老城的历史也许还会更久远些。城堡占地约一百多亩,东西长南北短,呈长方形,四面城墙均由夯土建筑而成。最近的一次城墙加固是清朝同治年间。同治元年,“回乱”波及整个西北,回军被清军一路追赶,退至甘肃庆阳的董志塬上,驻扎下来,这一驻就是六年。董志塬虽然有两百里沃野,但也架不住回军十八大营、三十万人马的吃穿用度,因此回军常派出小股武装,向子午岭周边陕甘十几个县武力侵扰,筹集粮饷。泾北镇老城多次被回军攻陷,军民财物粮食被洗劫一空,州府为了加强泾北镇的城防,堵截回军窜扰州城,发动了泾北塬几千民伕,用了几年时间,将泾北镇老城的城墙加高加厚,将护城河干涸的河沟挖深加宽,城墙加高到离城壕底三十多米。城壕最宽处也有上百米,成为一个人为的壕沟,把老城孤悬在壕沟的中央,守军进出城全靠吊桥。经过这次加固,老城易守难攻,一旦发生战事匪患,既可驻军防守,也可让镇上的商贾百姓躲入城中避祸……
李龙江看到这里,对即将在泾北镇老城驻防,己经有了一套初步的思路,他急切地想看看老城的现状。回到团部,他叫了两个勤务兵,三个人骑着马就奔泾北镇而去。
泾北老城现在由泾北镇民团驻防。张学良担任西北剿匪副总司令(总司令是蒋介石)后,十六万东北军主力被调至陕甘一带围剿红军,陕西渭北国共双方交错接触地区的主要军事要塞和据点全部换防,由正规军——东北军代替原来的地方武装驻防,为全面围剿陕甘宁边区做准备。李龙江的部队就是来执行这一使命的。
泾北镇民团团长杨拴牢已经接到换防的通知,他的民团将移驻两公里外的田家城,田家城比泾北镇老城规模小,那里有一个小型兵工厂,叫田家枪炮局,专门负责生产各种轻型武器,这次枪炮局也一并交给杨栓牢的民团管理,民团的势力又增强了许多,杨团长对这一次的调整还是比较满意的。
李团长带人来勘察老城,杨栓牢亲自带着介绍,他们先从外围勘察。城墙顶的垛口距城壕底有三十多米高,远看如悬崖般直上直下,不借助工具爬上去基本不可能。进入老城里,从里面看城墙也有十几米高度,每隔一段,有土筑的斜坡可以上下。爬上城墙,发现城墙的顶宽约有五到六米,完全夯土筑成,站在城墙上搭眼望去,城墙轮廓呈封闭的长方形,如果沿城墙上走一圈,估计也得几十分钟。沿着城墙内圈有马道,沿着马道有窑洞数十孔,这些窑洞是守军的宿舍。老城里面很大,估计有上百亩的土地,象棋盘似的划成方块,种着各种蔬菜和农作物。杨团长介绍说,老城里面有水井四眼,位于四个城角,在战时,如果粮食准备充足,饮水蔬菜可以自给,坚守个把月是不成问题的。
李龙江勘察完第二日,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就正式入驻了泾北镇老城。至此,泾北镇上就有三股武装力量,他们分别是:县保安团泾北镇中队,泾北镇民团,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从此泾北镇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有了军事边塞的模样。
泾北镇本不大,有三支部队驻防,使整个街市上的气氛,增添了几分诡谲。张亮宇回到家乡后,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一种无形的压力,使他对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忧心忡忡。张亮宇和周佳仪在泾北镇高小任教,泾北镇高小和泾北镇高中同在一个大院子里,这个大院在以前是镇上的玉皇庙,就在丁字街口的中心位置。学校有一个很大的拱形大门。从学校大门进去的一条路,把校园分成东西两半,东面有七间教室,是小学部分,小学部分又分为初小和高小,初小有四个年级,高小有三个年级。西面有五间教室,是中学部分。学校大门进来的路走到尽头,是一间很大的礼堂。礼堂门口有一颗长了几百年的大槐树,这棵树是以前这个院子的庙产,树冠高大,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雄霸着整个校园的天空,学校的钟就挂在大槐树的一枝上,钟锤的绳子绑在树干上,校工每天按时敲钟,掌握着上课、下课的时间。礼堂后面是一排瓦房,是教师们的宿舍。他们来后,正赶上新学期开始,还真的忙碌了一阵子,几天后,一切走上正轨,他们才有了时间,考虑其他事情。
张亮宇把他和周佳仪的关系,一直没有给家里人说,一个原因是因为自从加入了党组织后,他个人的理想和抱负、已不允许他每天生活在小我的世界里。另一个原因,国家内忧外患、山河破碎、内战频频,作为党组织的一员,革命工作随时都可能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把对彼此的爱都藏在心里,对党的工作是有利的。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天,母亲秦小凤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和周佳仪谈恋爱的事,以中秋节快到了,给儿子送自己做的月饼为借口,来到学校,拐弯抹角地扯到了他谈恋爱的事,说有人告诉她儿子和周佳仪在谈恋爱,让儿子确切回答她是还是不是。面对母亲,张亮宇只好照实回答。母亲听了说,你俩的事不可以,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周佳仪。张亮宇追问为什么,说自己和周佳仪已经好了两年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母亲嗫嚅半天才说,二十多年来,两家大人有矛盾,成不了亲家。张亮宇一听释然了,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呢!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该翻篇了,只要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就成。这好办,你们以后也不要做亲家,民国提倡婚姻自由,我们俩结我们俩的婚,你们互相不来往,权当不认识!”母亲说:“你们的事,坚决不行,我说了算,你要不听,我就死给你看!”母亲撂下狠话,哭哭啼啼的回泾河县城去了。
母亲走后,张亮宇彷徨了一阵子。他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张家是一个大家族,母亲在张家是二太太,她在家里的地位他是知道的,打小时候起,父亲和母亲关系就很冷淡,父亲就没给过自己几次笑脸,对自己的事也不闻不问,自己的生活和上学等琐事,都是母亲一手在操办的。可以说,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家庭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是母亲的精神支柱,是母亲在张家唯一的亲人。他要是惹母亲不高兴了,母亲真的活不下去了。母亲走后他也试着有意无意地减少和周佳仪的私下来往,但每一次违心地躲避,都让他心如刀绞,他的内心是痛苦的,他忘不了俩人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也忘不了在一起经过的那些青葱岁月和甜蜜时光。他的变化周佳仪似乎有所察觉,多次追问缘由,他都没有承认,敷衍过去了。
星期天到了,他专门去县城回家看望母亲。一周没见,母亲憔悴了好多,他陪着母亲吃饭拉话,最后还是绕不过周佳仪的话题。听母亲的态度是坚决的、不变的,他和周佳仪必须分开。该回学校了,临走时,他心有不甘,想为他们的感情再做一次努力。他告诉母亲,他真的很爱周佳仪,能不能变通一下,补救一下,他去做工作,让两家大人化解矛盾,冰释前嫌。母亲摇摇头说,不要白费力气了,没有用的。最后他给母亲跪下了,痛哭流涕,说他和周佳仪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他离不开周佳仪,周佳仪也离不开他,央求母亲给他们俩一个机会。母亲也哭了,扶起他说,不是当妈的心肠硬,也不是两家矛盾有多大,是母亲当年做的孽,我实话给你说了吧,你的亲生父亲是周佳仪的大伯周瑞,你和周佳仪是堂兄妹,你俩在一起就是乱伦的,赶快分开吧!免得遭世人耻笑。母亲的话,像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张亮宇被击倒了……
3
张亮宇从县城回来后,为自己的身世痛苦过一段时间,也消沉过一段时间,好在他经过了这些年的各种挫折和磨炼,心智已经很成熟了,已经有了一些心里承受能力。情绪稳定后,他决定和周佳仪好好的谈一次。母亲既然已经讲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他再不面对现实,那就不是一个有知识、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干的事情。尽管他知道这件事对周佳仪打击很大,但回避不是个办法。
又一个周末到了,张亮宇约了周佳仪去镇外的田野里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泾北塬上的人喜食荞面饸饹,因此秋季这里盛产荞麦。此时周围的田野里,是一片粉色荞麦花的世界。荞麦属于小杂粮,一般在收麦后的麦茬地里套种,夏秋季节雨水丰沛,荞麦会疯狂地生长三个月,在种麦子前就收割了,因此,它是干旱贫瘠地区的农人们,在主粮的间隙抢出来的一季庄稼。荞麦也常常充当小麦歉收年或灾害年后救苦救难的角色,因此有人说她是上天给人们的救命粮。荞麦花刚开时是粉白色,入秋以后花色由嫩嫩的粉红向艳丽的深红色演变,到天气彻底转凉时,就结满了深紫色的颗粒,就该收割了。荞麦性凉,是真正的药食一体的作物,对人体有百利无一害。荞麦粉可以做凉粉、饸络、面卷等多种面食。荞麦皮是枕头的绝好的填充物,北山人祖祖辈辈都是枕着荞麦皮枕头长大,又是枕着荞麦皮枕头离开这个世界的。
那天的田野里风轻云淡,蜂蝶飞舞,花香诱人。而张亮宇和周佳仪无心欣赏这美丽的景色。张亮宇把母亲来学校找他和他回家看望母亲等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很详细地给周佳仪讲了一遍。他说据母亲讲,当年张家为交官粮之事,和周佳仪的大伯周瑞打了一场官司,闹得动静很大,两家的整个家族都参与了。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两家关系始终紧张,不适合做亲家。出于保护母亲名声的考虑,张亮宇没有讲他和周佳仪是堂兄妹之事,因此周佳仪不以为然。她说,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民国新青年,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顾当初的山盟海誓,背叛爱情,是可笑的,可耻的。她说,什么人也没有权利阻挡他们的爱情,她认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周佳仪心里很困惑:他们曾经在西安,之死靡它、情深似海、你侬我侬、形影不离的爱情,是有基础的,是经过两年时间的考验的,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时兴起,也不是风月场上的男女一见钟情,为什么一回到老家就土崩瓦解、一败涂地了呢?她一度猜测,是不是他和张亮宇中间,有别人插足,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她列举了一大堆她知道的张亮宇的女同学和女熟人的名字,都被张亮宇笑着否决了。他说,你也别猜测了,我今天找你谈,也是深思熟虑,下了很大决心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如果有一点点退路,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以后会理解我的,我们做兄妹、做革命同志吧!说完这几句话,他的眼里已经涌出了泪水。张亮宇明白,这是自己与青春和爱情告别的泪水。周佳仪也被感染了,哭着说,我理解你,你有难处,我们共同面对,共同克服这些困难,但是,我这辈子死都不离开你……
田野里起了秋风,恣意的吹开人的衣襟,周佳仪感受到一阵阵凉意,他依然习惯性的依偎着张亮宇的臂膀,生怕他跑了似的。
张亮宇回来后,已和泾河县地下党组织接上了关系,泾河县党组织的负责人老赵是他单线联系的上级。老赵的公开身份是走乡串户的“小炉匠”。“小炉匠”是那时很流行的手艺人,以锔补铁锅、锔大缸、修理炊具和器皿为主业。北山一带的小炉匠出门干活,一般都是师徒二人,师傅挑两个约二尺多高的扁箱子,其中一个的下部是风箱,上部是两个抽屉,装着锅子和钩环等。另一个是四个抽屉,内装打铁用的钳子,锤子等。徒弟挑两个长方形的木箱子,装着小火炉,小铁礅、大铁锤和焦炭、行李等。一进村,一声“箍漏锅咧——修理盆咧——锔大缸咧——”喊声一落,就能聚拢一堆人。各家各户把破锅破盆等拿出来,讲好价钱后,小炉匠就在村口开工。箍漏锅和补马勺用一般钢钻就能钻成眼,安上锔子再在缝上抹点石灰就妥了。可是碗碟盆等瓷器,就得用金刚钻,否则是锔不成的。老百姓常说“没有金钢钻,揽不了磁器活”说的就是这个。一般小炉匠放下挑子,第一件事是生火炉。为保证炉火烧得旺,用一个小筒把火炉和风箱连一起。人们常看到揽到活的小炉匠在“吧嗒、吧嗒”地拉风箱。修补锅、壶是小炉匠们干得最多的活,因为这两样东西不仅天天用,而且要在火上烧,常出现的毛病是漏底或提梁开焊开铆。补洞、换铆钉、甚至换锅底都是小炉匠的基本技术。这门手艺的要求,不仅是把坏了的器具修好,而且还要修得结实,外观整齐利索,尽量少留痕迹。干这行的人,常常是四五十岁,穿着不新不旧的衣裳,干活时系着围裙坐在小板凳上敲敲打打,旁边往往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小炉匠必须在街巷村屯的住户中寻找生意,每天挑着担子走十几、二十里路并不新鲜。干一件活的收入虽多少不等,但却有一个基本的尺度,就是价再高也不能超过所修物品市价的一半,否则人家就花钱去买新的了,再加上每次所用的煤和焊接材料都是有成本的,因此他们和一些同类的手艺人一样,只能凭手艺吃饭,常年累月的跑,村村都有熟人。
老赵给张亮宇传达的近期的工作任务是“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赶走坏民团、活捉杨拴牢”。田家枪炮局,是国民党政府为配合大规模进攻陕甘宁边区,为充实武器和装备而开办的小型兵工厂。枪炮局专门生产步枪及各种轻型武器和弹药。
自从杨拴牢为团长的民团驻防田家城后,杨拴牢兼任了田家枪炮局局长,并赋予泾北塬上村寨治安和征兵抽丁的权力,杨拴牢一时成了泾北塬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乘机大发淫威,强取豪夺,在泾北塬上实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无丁抽银”的征兵拉夫政策。这个政策的含义就是:一个家庭,如果有三个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子,就必须出一个壮丁;如果有五个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子,就必须出两个壮丁;如果没有成年男子,就必须出三十个银元的壮丁款。政策一出,民团派出小分队,荷枪实弹,一个保一个保,一个甲一个甲,一个户一个户抽壮丁。有的青壮年为了躲壮丁,东躲西藏、远走他乡,有的不愿离家哭爹喊娘。小分队到了村里,有壮丁的抓壮丁,没壮丁的收银元,既没壮丁又没银元的就抓人,抓回来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病残,连妇女娃娃都抓,为的是让她家男人出现或交出银元,惹得民怨沸腾,村村鸡飞狗跳,户户苦不堪言。这还不算,为了防止共产党在各村活动,杨拴牢又让每个保成立后备保安队,每个甲成立保安室。保安队、保安室的兵丁黑明昼夜持枪巡逻;兵丁的枪支是以每枝五十个银元的价格从枪炮局购买的,费用都摊给各家各户;巡逻人员的工资也由各家各户均摊。这些强收硬索,敲骨吸髓的政策,压榨得老百姓走投无路、怨声载道,个个强压怒火。一些被逼急了的百姓,自发串联,准备和杨拴牢拼死抗争。老赵他们了解到这一情况,走街串户联系了各村的积极分子,准备搞一场以“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赶走坏民团、活捉杨拴牢”为内容的群众运动。
张亮宇今天也借机把这一任务向周佳仪正式做了交代,他们目前的工作就是做好各村积极分子的串联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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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龙江毕业于奉军军官的摇篮——东北陆军讲武堂,他的老家在东北松花江边的佳木斯。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执行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目睹家乡庐墓横遭践踏,父母姐妹惨受凌辱,带着东北军一路南下,加入到国内军阀混战中。日军进攻热河省,数十万东北军再次不战而逃,引起全国人民的愤怒,东北军将士在国人面前如丧家之犬抬不起头来,只能随着老蒋的手杖起舞。一会儿帮助老蒋打击阎锡山、冯玉祥,一会儿又去鄂豫皖剿共,这一次又是被派往西北剿共。严酷的现实迫使东北军的将士们深思:四十万东北军的前途在哪里?在剿共的前线,两军对峙时,红军将士唱一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唱得东北军官兵泪流满面、抱头痛哭,红军又喊口号:“我们都是中国人,东北军打回老家去!”东北军的官兵更是无心恋战。
在东北军内部,将士厌倦内战、要求停止内战、团结抗日的呼声日益高涨,尤其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李龙江就是这些年轻军官中反内战态度最为坚决的人之一。这次驻防泾北镇,被推到剿共最前线,他的态度是消极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内心很苦闷,常常一个人去镇上酒馆里喝闷酒。
这天傍晚,李龙江换了便装,离开老城驻地,准备去镇上转转,顺便去酒馆吃饭。临近中秋佳节,泾北镇上的店铺里到处摆放着月饼、桂花稠酒、石榴、葡萄、西瓜等节日食品,镇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节日气氛。越是过节的时候,李龙江心里越难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东北沦陷后,离开几年了,二老双亲及家人音信全无,一个人漂泊在这西北的穷乡僻壤,无所作为,心里全是惆怅和忧伤。他随意走进一家酒馆,要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借酒浇愁。
喝完酒出来,天己很晚,他一个人往驻地踽踽独行。临近十五,月亮很亮,他看着脚下自已长长的黑影,想着一个人如浮萍似的漂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惆怅。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起初很模糊,不久就愈响逾近,他模糊的分辩出,是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
“亮宇——亮宇——亮宇——”
的确不错,是女人的呼唤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向他这个方向响过来,脚步声越响越近,呼叫声也越喊越近。当他走快时,脚步声似乎响得更快,当他走慢时,脚步声也慢下来。
“亮宇——亮宇——亮宇——”
他想:后面这个人显然在追我!这个女人的呼喊声他完全是陌生的,他不禁好奇起来,一种神秘的感觉,使得他的脚步迈得更快了。当他刚走快一点,后面的脚步声也追得更快了。
约摸经过五六分钟的追逐后,后面的脚步声离他只有十几米了。从这个女人追逐的脚步与呼唤的声调里,他肯定的作了这样一个判断:她一定把我误认做“亮宇”了,而这个“亮宇”一定是她的爱人。
发现这样的秘密后,他趁着酒劲,玩性大起。他决定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一边走,一边逗她,故意装作正是“亮宇”。当她快靠近时,他笑了一声,忽然跑起来。
他这样一跑起来,那个女子简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跑,一面嘟噜着,似乎在责骂他。他一直跑到他去老城的路要拐弯时,才故意慢下脚步,有心让她追上。
“亮宇——亮宇——亮——宇——”
女子的最后一个喊声拖得特别长,似乎把她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听得很清楚,一点不错,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女的声音。
她终于追上了他。
“你这个人!——真是残忍!——我使着劲追!——你还硬着心肠跑得那么快!——叫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再跑!——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他,她就急喘着气,又娇又嗔的埋怨起来。一面嘟哝,一面把身子凑过来,从后背紧紧地贴住他。他一声不响,轻轻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猿猴似地舒展臂膀,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再一转脸,四片嘴唇立刻胶住了……
这是一个甜蜜得不能再甜蜜的长吻,也是一个温柔得令人可怕、令人消魂的长吻,许久才分开。这个吻对李龙江来说,完全是被动的,没料想到的。他原本只是无聊,将错就错地逗逗这个姑娘,等她追上了,发现认错了人,哈哈一笑了事,没想到一抱住这个姑娘,她的嘴就凑了上来,他也只能接招。
一阵疯狂热情的热吻后,过了几分钟,她轻轻地一松开,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还没笑完,姑娘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对他紧紧注视一下,发现认错了人时,一把推开他,惊愕得叫出了声来,说:“哎呀!——你是谁?——你不是张亮宇?——”
李龙江讪笑着,对她做了一个鬼脸说:“我没说我是张亮宇呀?”女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说:“你不是亮宇,你怎么能这样!你不害羞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龙江说:“姑娘,请你好好想一想,是你一直追着找我,不是我追着找你!你追我喊我,我怎么能不理你呢?你一来就拼命的抱住我不放,抱得我透不过气来,把我的嘴唇快要压碎了,究竟是谁该害羞呀?是我岂有此理,还是你岂有此理?!”
姑娘幽幽地说:“你穿着中山装的背影与张亮宇太像了,我想镇上只有他是这样打扮,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骂你的话。”她说这些话时,己从刚才的慌乱中冷静了下来,渐渐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
李龙江看出来这是一个有很好文化教养的女子,长得五官秀气,文静甜美,漂亮大方,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他这几天见到的本地女子的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便说你也没有必要说对不起,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就行了。
姑娘说:“打扰了,抱歉,晚安!”说完拔腿就要走。
李龙江说:“今晚街上行人稀少,你我能遇到也是天意,也是缘份。你认错了人,导致我们俩刚才假戏真做,按照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恋人所能做的做了,难到几分钟不到,就要黑着脸分别么?这与刚才那一幕比起来,未免太煞风景、太不协调了吧?!”
姑娘有点担心他继续纠缠,说:“都说清了,是一场误会,你还想怎样分别呢?”李龙江说:“你不用担心,也没什么,我们也算认识了,甚至做了最亲热的表示,但我们相互的姓名还不知道呢!你说好笑不好笑?”她听了他的话,不仅笑了,脸也红了。
他说:“我们总该相互介绍一下自已,然后握个手再道再见吧!我不希望你以后回忆起今晚这一幕,把我当成一个拣便宜的骗子。我们都是正常不过的人吗,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呢?”
姑娘说:“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李龙江说:“我是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的,在本镇老城驻防,我叫李龙江,是上校团长,东北佳木斯人。”女子介绍说:“我叫周佳仪,本地人,省立师范学校才毕业不久,在本镇小学当国文教师。”
介绍完身份,周佳仪显然在态度上有了改变,对李龙江的戒备心完全打消了,反而有些肃然起敬地说:“你这么年轻就当了团长,真是厉害。”李龙江说:“在我们东北军中,象我这样的角色一抓一大把呢!”
李龙江主动说:“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周佳仪说,我家就在镇上不远,我自已回,别耽误你的正事。”李龙江说:“这么晚了,让你独自一个回去我实在不放心,也有违我的做事原则。”
周佳仪默许了,李龙江跟着她往回去的方向走去,俩人不熟,都有些沉默。一阵秋风吹来,送来阵阵寒意。李龙江打破沉默问周佳仪冷不冷,周佳仪说不冷。她问李龙江冷么?李龙江说和你在一起,我感觉还有些热呢!她似乎有些羞赧,也有些感动,用很温柔的语调对他说:“您不象军人,倒象个诗人,真会说话。”李龙江说:“一个国文老师说一个人像诗人,看来这个人真有当诗人的潜质!”周佳仪瞟了他一眼说:“美的你!”
快到了周家染坊门口,李龙江有点伤感地问她:“我们将来还有机会再见面吗?”她说:“也许有吧。”他说:“在街上再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向你打招呼,你不会不理我吧?”她说:“我想我还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他说:“那么明天傍晚,我去参观一下你们学校好不好?”她还犹豫着怎么回答,他便说:“我猜对了吧,你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是不是?”她赶紧说:“不是不是,欢迎您去参观,驻军首长视察驻地,再平常不过了,明天傍晚见!”他说:“明天傍晚见!晚安!”她摇了摇手说:“晚安!”他看着她进了大门才离开。
5
自从和周佳仪约了第二天傍晚相见,李龙江的精神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夜晚回到驻地,他兴奋的一夜都睡不着觉——周佳仪那一幅幅青春的倩影、一张张生动的笑脸,总是浮现在他的面前。他觉得周佳仪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爷的眷顾,他必须抓住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等好事,不是谁都能碰上的,用东北话说,他不但碰上了,而且碰得“老瓷实了。”他们不但认识了,而且有了肌肤之亲,这份艳福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他盼着这一夜尽快过去,约会的那一刻早早到来。早上起来,他找出军官服中最合体的一套穿上,心神不安、但心情愉快地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吃晚饭,他没有丝毫的饥饿感,潦草的吃了点,六点不到,他就一身戎装,从老城出发,往泾北镇高小赶去。这时的他,感情无限激荡,无限兴奋,好像就要踏上旅途,迈向一个新的国度,新的土地。他是那样的欢愉和快乐,每一个路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都会向他们抛去喜悦的颜色,似乎在向他们说:朋友们,请你们分享我的一部分快乐吧!
他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泾北镇高小大门口。他的一身戎装还是引人注目的,首先引起了门房高老头的注意,高老头问清李龙江的身份,知道他是老城驻军的上校团长,很殷勤地把他带到了周佳仪教员的办公室。
周佳仪正在办公室批阅学生的作业,李龙江的来访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想:昨天晚上和李龙江萍水相逢,又闹了那么大的误会,她本身就有些尴尬,最后说清楚了,他也不打算和李龙江再见面了,李龙江所说的来学校拜访不过是社交场上的客套之词,她没想到,军人李龙江说到做到,真的来拜访她,令她有点手足无措。
李龙江经过了这难挨的二十多个小时的煎熬,终于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周佳仪,心情是激动的。周佳仪见了他,表现得非常热情,温柔大方中又不失知性优雅。他坐在她的面前,开始还有些小紧张。李龙江的紧张不为别的,因为今天周佳仪的仪态太美了,太动人了。昨天晚上,在月光下看见的她固然很美,很叫人陶醉,但今天在白天里看她,却是更美,更叫人陶醉。她的整个神采,在月光下面,还有点模糊,在白天的亮光中,却全部表现出来,像黎明时分的太阳,光芒四射,说不出的叫你愉快,叫你舒畅,叫你快乐,叫你喜欢!她穿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温文尔雅,留着齐耳短发,一张知性而白皙的瓜子脸上,有着梦一样的大眼睛,帘子似的长睫毛,她的身材苗条颀长,凹凸有致……李龙江看呆了,她简直就是金色阳光下的一片蔚蓝色大海,整个淹没了他,那大的小的圆的方的蓝色波浪,简直把他卷得喘不过气来。在这样一片美丽的大海旁边,他除了发呆还能说些什么呢?直到周佳仪把一杯香茗递到他手里,他才缓过神来,赶紧接住。愣了愣,终于说出一句得体的话来:“你来学校多久了?”周佳仪说:“也就一个多月,不过这是我的母校,学校的一切我都是熟悉的。”李龙江说:“你不是说要陪我参观一下你们学校吗?”周佳仪说:“欢迎欢迎,当然没问题!”
泾北镇高小是一个乡村小学,每天下午五点钟学生就放学了,没有学生的校园里静悄悄的。校园本来就是由寺庙改建的,所以校园始终能感受到一种神秘庄严的氛围,空气中始终能嗅到一丝淡淡的香火的味道,诸尊神像被移走了,但各路神仙的气息仿佛始终没有远去。李龙江说是参观学校,不如说是“参观”周佳仪本人。他乘参观的机会,东拉西扯地和她谈了很多。在参观时,他很留意地观察她的言语和动作,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她对他招待得特别热心,凡是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特别详细的为他解答,唯恐他有一丝的疑团。从这一件小事上,他看出来,她的确不讨厌他,而且对他有相当的好感。参观完了,他便对她说:“我要请你去街上的茶馆里喝杯茶,希望你不要拒绝。”她说:“我今天是主人,你是客人,要上茶馆,无论如何得由我做东。”李龙江的目的只不过是找机会和她多处处、多谈谈,谁请谁又有什么关系的呢?他便服从了她的安排。
在茶馆,周佳仪要了几样本地有名的点心,两套盖碗茶,她们一边品茗,一边随兴所至地聊着感兴趣的话题。李龙江说,泾河县虽然地处西北,但和我的家乡佳木斯相比,已经算是温暖的南方了。我们家乡,每年到冬天有零下30到40的低温,每年有半年时间都是在冬季度过。周佳仪说,你们东北冬季冷是冷,但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有大片森林,皑皑白雪,有东北三宝,也是我很向往的地方。李龙江说,东北三宝,即人参、貂皮、乌拉草。为什么把这三样东西叫“宝”呢?在东北,老百姓只要有这三样东西,冬天就可以过得很好。人参、貂皮在东北都是值钱的宝贝,自古以来,东北参拥有“百草之王”的美称,被中医誉为“滋阴补生,扶正固本”之极品。貂皮素有“裘中之王”之称,用它制成的皮草服装,色泽光润,雍容华贵,所以貂皮在国外被称为“软黄金”。在东北,有这两样东西,那是富有的象征,随时可以换钱。乌拉草生长于森林地区的沼泽或三江平原的草甸沼泽中,其叶细长柔软,纤维坚韧,加工后可做草鞋、草垫。古时东北人用皮革制靴,内絮捶软的乌拉草,防寒保暖效果特别好。乌拉又写作“靰鞡”(他顺手在桌上写下靰鞡两个字),是满语对皮靴的称谓,所以满族人把这种能做皮靴的草就叫“乌拉草”。在东北,有了人参、貂皮、乌拉草就可以舒服的过冬了。
李龙江问周佳仪小时候冬天上学穿什么鞋,周佳仪说穿一种手工做的棉鞋,当地人叫“棉窝窝”。小孩子穿的,有的叫“鸡窝窝”、有的叫“狗窝窝”、有的叫“虎窝窝”。他学着周佳仪的口型重复着“棉窝窝儿——、鸡窝窝儿——、狗窝窝儿——、虎窝窝儿——”饶有兴趣的问,一种棉鞋为什么有这么多好萌的名字?周佳仪说,说了它的做法你就知道了。北山人穿棉窝窝可不容易呢:鞋底儿是手工纳制的千层底,大多出自娘之手,也有出自奶奶、外婆之手的。我还记得我外婆当年纳千层底的情景:老人粗大干瘦的手上,中指第一指节上套着铜顶针,一枚粗钢针牵引着线绳要穿过千层底,外婆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紧针的后端,让针屁股恰好嵌进顶针的圆窝里,手上一使劲,钢针的一半截才能穿过鞋底,可是针的后半截还嵌在厚厚的鞋底里,这时,只见外婆张开嘴用牙咬住针头,用力一拔,针和线才能穿过鞋底。外婆舒一口气,将钢针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篦一篦,继续纳下一针。一双鞋底有多少个针脚,谁也不清楚,一双鞋底就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纳出来的。再说鞋面,大人们常穿素面的窝窝,或黑色或灰色,或平布或条绒,鞋面绱到厚实的鞋底上,一双棉窝窝就成了。孩子鞋面儿可就不一样了,鞋帮外面绣有花鸟图案,最亮眼的是鞋头,有的做成鸡的样子,取吉祥之意;有的做成老虎和狗的样子,为驱虫辟邪。对孩子来说,鸡样子的鞋就叫“鸡窝窝”,狗样子的鞋就叫“狗窝窝”,老虎样子的鞋就叫“虎窝窝”。这些各式各样的棉窝窝,每一双都是一件工艺品,它不光好看,还极为实用。虎窝窝、狗窝窝都有小尾巴,小尾巴可以充当了拔鞋器,小孩子的脚丫塞进鞋里,大人揪住老虎尾巴轻轻往上一提,脚后跟就进去了,特省劲儿!老人们在千层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和鞋底缝制在一起,让你的脚丫子一进去,一股绵软暖和的劲儿就从脚底板升腾起来,就像风雨之夜突然钻进一个温暖的小茅屋,又像疲惫之极时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一样,舒服极了,也满足极了。
李龙江说,你不愧是国文老师,你讲的又形象又贴切,我都想穿一双棉窝窝了。他随后又讲了他在沈阳的东北讲武堂求学的经历,讲了他随着张学良一路转战的历史,也讲了东北沦陷后东北军一路南下,他们所遭受的误解、屈辱和他对内战的厌恶。
周佳仪说,从一个国文教师的角度来评价,你对家乡的介绍,真不像一个行伍的军官,倒像一个作家,一个诗人,你对家乡的赞美,饱含着一个游子对家乡的深情。
李龙江说,所谓作家、诗人,是指那些对生命具有深刻理解的人。军人在火线上,几乎每一秒钟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他对于生命最具有深刻的理解力。一个最好的军人也正是一个最好的诗人。任何时候,只要他愿意执笔,都可以写下最美的诗篇。
周佳仪说,大部分军人并不是如此,低级的只是当兵吃粮,高级的追求升官发财,很少有人去真正的理解生命。
李龙江笑了笑说,你说的他们,不是我所说的好的军人,只是一群执行命令的机器。古今中外,千百万军人中,愿意做好军人又做好诗人的只有两个人。
周佳仪问,哪两个人?
李龙江说,一个是拿破仑,另一个是我。拿破仑一生太幸运、太有才了,所以非兼为诗人不可,我呢,一生太不走运、太愚钝了,所以也非当诗人不可。周佳仪笑了,说你真会说话。
她俩仿佛是多年前的故交,今天重逢似的,似乎有谈不完的话题,彼此分享着对方的故事。李龙江已感觉出周佳仪对自己的好感,她的眼睛是最瞒不过人的,他看出她眼睛里有一种迷醉的光辉,好像喝了一点酒一样。大凡一个女人对男人表示相当感情时,常常会有这种“喝了点酒”的样子。
李龙江心里有了点底,试探说:“我昨天晚上回去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昨天晚上会去上街?为什么昨天晚上我们会相遇?为什么昨天晚上我们会闹那么大的误会?我们相遇意义是什么呢?我们相遇结果又是什么呢?最后周公托梦告诉我说,这叫缘分!”他问周佳仪:“你说呢?”周佳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说:“你说是就算是吧!”李龙江说:“这么说你也认为我们是有缘分的,那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周佳仪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李龙江步履是轻快的。他想:我和周佳仪可以算是的相识了,是感情呢还是缘分呢?我记得有人说过:说得清的是情,说不清的是缘,自古缘深情浅,而我和她是情还是缘呢?我说不清,我想谁也说不清,也就但愿它是缘吧!
6
周佳仪把自己和李龙江认识的经过,完整的告诉了自己的党内领导人张亮宇,对地下党来说,这是组织原则,同时她也想试探一下张亮宇的态度。张亮宇听了后,对他们的交往是持鼓励的态度。张亮宇的表态、张亮宇的冷漠、令周佳仪大失所望。从那天张亮宇给她正式谈话后,他总是冷落她,处处躲开与她单独见面的机会,周佳仪的心也渐渐地凉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关系走到了尽头,再续前缘似乎不可能了,为此,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张亮宇交代给她一个新任务,利用李龙江与她约会的机会,揭露田家枪炮局局长兼民团团长杨拴牢的罪行。要历数杨拴牢在泾北塬上借抽丁之机,欺压百姓,趁机敛财,借维护村寨治安的借口,强卖枪支,摊派枪款,巧取豪夺,收人头费等罪行。争取东北军新编120师同情老百姓,在群众“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时,不要干预,保持中立。
李龙江和周佳仪认识后,他们已经约会了好几次,俩人已经很熟悉了。学校的老师也渐渐地知道了他们的关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么,大家都不惊奇,并由衷地祝福他们,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又一个周末到了,他们相约去田野里散步,周佳仪故意说了一件家里的事情。她说大伯周瑞最近从南京寄信给父亲周舫,动员他们全家去南京发展,她父亲还在犹豫中。李龙江说,你们家在泾北镇这么大的产业,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南京呢?周佳仪说,父亲和大伯感情很好,书信往来不断。可能是上一封信上父亲告诉大伯,泾北塬上现在社会环境不好,生意难做。譬如,田家枪炮局局长兼民团团长杨拴牢在泾北塬上借抽丁之机,欺压百姓,趁机敛财;借维护村寨治安的借口,强卖枪支,摊派枪款,巧取豪夺,收人头费。闹得民怨沸腾,鸡犬不宁,老百姓都快过不下去了。李龙江说,我们上次换防,和杨拴牢有过一面之交,感觉这个人还行,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周佳仪说,杨拴牢不光善于敛财,而且还好赌好色,家里有三房姨太太,成天还到处寻花问柳,塬上谁家的大闺女、小媳妇如果被他看上,他的坏招可多了,非弄到手不可,逼得好几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李龙江越听脸色越冷峻,最后安慰周佳仪说,这种人,是党国的败类,蹬搭不了几天的,迟早有人会收拾他!周佳仪说,最近老百姓被逼急了,在私下联络,说要砸了田家枪炮局,除了杨拴牢这个败类。李龙江气愤地说:“该砸!该除!”周佳仪说:“如果老百姓砸田家枪炮局,你们东北军会干涉吗?”李龙江说:“这是地方上的事,我们不会参与,况且是为民除害,我们也高兴。”周佳仪听了高兴地说:“看来你是东北军中的明白人!”
这一年,泾北塬上的春节过得没有多少喜气。老百姓缺吃少穿的缺吃少穿,躲壮丁的躲壮丁,有口吃的人高兴不起来,没吃没喝的人拿什么去高兴呢?正月十五刚过,一封“鸣枪为信号,人人齐参战,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活捉杨拴牢”的鸡毛传帖传遍了泾北塬。三天后的清晨,天刚麻麻亮,田家城不远的樊家村,三声清脆的枪声打破宁静。早已准备好的几千名老百姓,带着棍棒、农具、梭镖和大刀,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田家城。群众的斗争激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老百姓高喊着“砸烂枪炮局!活捉杨拴牢!”的口号,将田家城围得水泄不通。
老赵和张亮宇他们又在背后指挥了几百人,将镇长兼联保主任吴孝贤的联保处和泾北保安中队所在的大院包围起来,剪断电话线,切断他们和县城的联系,并告诉他们,今天的暴动目标是“砸烂枪炮局,活捉杨拴牢”,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负责一起收拾。吴孝贤近一段时间因利益瓜分问题正和杨拴牢闹矛盾,一口答应了群众要求,也命令保安中队不要反抗、原地待命,所以整个泾北塬的党政系统龟缩在大院里没有反抗。
几个已成立保安室的村庄,被杨拴牢强迫买了枪支。那些被拉差当保丁的农民,也带枪支,加入到围城群众中来。围城群众的一时势力大争,几十支枪对着田家城守军一齐开火,枪声大做,喊声不断,确有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城内的守军不知城外有多少人马,吓得心惊胆战,像热锅上的蚂蚁,束手无策,龟缩在城内,幻想凭借城堡死守以待救援。
起义群众将田家城整整围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黎明,田家城内一些对杨拴牢不满的团丁,悄悄地打开了城门,围城群众一拥而入,将杨拴牢等几个枪炮局的骨干生擒后,装入麻袋,群众围着麻袋殴打,老赵他们制止住群众时,这些人已被群众乱棍打死。老赵他们引导群众把枪炮局的机械设备统统砸毁,把枪炮局的材料库放火点燃,然后要求城内的团丁缴枪后,将团丁制服脱掉,扔到火里,当场遣散回家。
老赵他们接到情报,国民党泾河县县长带着县保安团,正从县城出发前来增援田家城,所以他们立即将缴获的枪支,用毛驴驮到沟里埋藏起来。将缴获的粮食,当场分发给围城群众,要求大家给砸毁的机器设备堆上柴火,浇上燃油,全部烧毁,彻底根除田家枪炮局的生产能力,然后立刻结束战斗,回家隐蔽。
到了中午,鲍县长带着保安团赶到时,田家城里已空无一人,一片狼藉。城里所有的房舍冒着青烟,院子里到处是废墟,几具尸体丢在广场上,保安团收拾完残局后,拉着几具尸体灰溜溜地回了县城。
这一次的农民暴动,是泾河县地下党领导的最成功的一次革命斗争,也是代价最低,成果最丰硕的一次。斗争彻底砸毁了国民党在田家城设置的枪炮局,打垮了杨拴牢的民团武装,震慑了泾北塬上的保甲政权,鼓舞了老百姓的斗争士气。拔掉田家城这颗钉子后,群众兴高采烈、扬眉吐气、街谈巷议、奔走相告。大部分群众知道是共产党领导的起义,很快提高了共产党在群众中的威信。这次斗争的另一收获是,缴获了民团步枪三十多枝,涌现出了吴国宝、刘纯庆等十几个革命积极分子,这些积极分子原来都是被杨拴牢抓了壮丁的贫苦农民,在围城战斗中立刻调转枪头,参加了群众的围城斗争,他们会打枪,能打仗,很快成了群众斗争中的骨干。
这次围攻田家城的斗争中,老赵、张亮宇和周佳仪他们始终没有暴露身份,主要工作是在暗中策划运筹的,所有活动都由群众中的积极分子来组织实施。战斗结束几天后,老赵和张亮宇组织吴国宝、刘纯庆等十几个革命积极分子,在沟垴头村召开了总结大会,同时吸收吴国宝、刘纯庆为预备党员,同日成立了共产党泾北游击队,吴国宝为队长、刘纯庆为副队长,老赵为支部书记。
7
周佳仪应李龙江的邀请,去老城里的团部做客。周佳仪从小在泾北镇长大,对泾北镇还是比较熟悉的,但对老城里面,还真的很少进去过。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老城里面唱大戏,她坐在父亲周舫的脖子上,随着人流进去过一次。那次,舞台上唱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懂,只记得戏园子的麻糖很好吃,醪糟子喝着真甜,其它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在泾北镇人们的口语中,老城历来是标志性的建筑。譬如玉皇庙在老城的西北角;大涝池在老城的西南角;不到二百米的寺店街,则与老城西面的城墙相平行;寺店街走到头是玉皇庙的大门,也就是现在的高小的大门。
周佳仪走在寺店街上,一街两行都是她熟悉的各种店铺,有自己家的周家染坊和凤鸣春酒楼,有粮油店、杂货店、南货店、糖果店、钟表店、铁器铺、木器店、竹器店、布店、绸缎庄、染坊、酒楼饭店、面馆、饸饹馆、洗衣店、中药铺、诊所……小街被各种店铺塞得满满的。寺店街走到头,要进老城西门,必须经过“背街”,一些行当的生意比较占地方,正街上寸土寸金,所以在老城西门和寺店街之间,又形成了一条“背街”。背街上有弹花铺、擀毡铺、铁匠铺、修理铺、笼屉店、竹篾匠店、馒头店、棺材铺、煤店……这些店铺,周佳仪闭着眼都能知道哪家在哪个位置,掌柜的是谁。凤鸣春酒楼是泾北镇最阔气的酒楼,位于周家染坊的隔壁,是染坊掌柜——她父亲周舫的产业。酒楼位置以前是周舫的哥哥周瑞的宅子,周瑞的儿子周文翰在日本留学回来后,在南京政府做事,发达了,在南京置了一座大宅子,把周瑞全家迁到南京去了。周瑞把老宅子折价卖给了弟弟周舫。周舫把这座宅子拆了重建,盖成了泾北镇上最高的三层小洋楼,楼后是一座气派的四合院、小洋楼是四合院的门脸,开了这座"凤鸣春酒楼"。酒楼一层加上后面的四合院做餐饮生意,二楼以上是旅店。
周佳仪老远就看见,李龙江在老城西门的吊桥处等她。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的团部在老城的几孔较大的窑洞里。进了老城,周佳仪看到,除了堆放的一些军事物资和到处林立的岗哨让人意识到这里是军营外,里面就是一个田陌纵横、树木茂盛、鸡犬相闻的村庄,只不过村民都是军人而已。李龙江带着周佳仪,参观了自己的办公室,由于工勤人员始终伺候在左右,周佳仪拘束得不知说什么好。坐了片刻,她就示意李龙江走。李龙江看到了她的拘束,便说去老城里面的菜地里走走看看。老城里除了营房占了一些土地外,其它空余的土地,都种着各种蔬菜,有几个士兵,在菜地里忙活着除草浇水,由于土地肥壮,蔬菜长得蓬蓬勃勃。
参观结束了,李龙江邀请周佳仪去上次去过的茶馆喝茶聊天,周佳仪说,今天礼拜天学校里没人,我办公室有南京才寄来的新龙井茶,不如去我的办公室品品新茶,李龙江说好。
来到周佳仪办公室,周佳仪给他们一人沏一杯香茗,李龙江连声夸茶叶好喝。其实,李龙江今天心里有事,他想着今天再一次征求周佳仪的意见,把他俩的关系确定下来。他问周佳仪,咱们从去年认识,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周佳仪说,挺好的。李龙江说,那如果我想正式向你求婚,你不会不同意吗?周佳仪笑了笑说,你咋这么急呢?我觉得还是再处一处吧,你也许对我还不了解。李龙江说,你指的是哪方面不了解?是你的家庭?还是你曾经谈过男朋友?周佳仪笑着摇头。李龙江接着说,我已经多次说过了,你的家庭虽然富甲一方,但我没想得到你父母任何好处,只要他们不反对咱们在一起,我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过上好日子。至于你曾经谈过男朋友,你已经坦白告诉过我了,我们是民国新青年,不是清朝遗老遗少,不会在乎这些陈年往事的。周佳仪说,你说的都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咱们俩政见不同,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地下共产党员,上学时就入了党。你是国民党员,你这次来陕西,驻扎在泾北镇就是对付共产党、对付陕北红军的。所以,咱们两个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不到一起来的。现在国民党和共产党水火不相容,泾北镇上,联保所、保安团、民团见共产党就抓。你走出这个大门,也可以派人把我抓起来,但我不想对你隐瞒,我觉得做人就应该坦坦荡荡。
周佳仪是个直性子,本来这些话她来的时候,准备婉转地告诉李龙江的,谁知一说起来,她便不管不顾,来个竹筒倒豆子,一下子说了出来。这突然的情况,李龙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已经愣在了那里,不知怎么回答。俩人间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过了一会,还是李龙江首先打破沉默,说,学生时期,思想比较激进,很正常。你只要以后脱离共产党,不参加他们的活动,远离政治,结婚后你当你的全职太太,我养活得起你。如果你要出来工作,继续当你的小学教师。我也不反对。至于说让我去告密,说你是共产党,让他们把你抓起来,我做不出来。我们是朋友、是亲人、你这样说让我很伤心。周佳仪说,我参加共产党,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我经过慎重的选择决定的。我认为,日本帝国主义亡我中华的野心,在“九一八”后已经暴露无遗,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国民党政府仍然抱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不放,把国家有限的军事资源,用在了消灭共产党、打内战、排除异己上,已经失掉了民心。所以我认为,你才应该脱离国民党,脱离国民党军队,不要成为腐朽政权的马前卒和殉葬者。
李龙江说,你说的都对,我虽然是国民党员,但国民党的好多做法,我是持不同意见者。不光是我,东北军中有许多中青年军官,和我一样,反对内战,希望摈弃政党歧见,全民抗日,赶走小日本,打回老家去。周佳仪说,话是这样说,可事实上你现在已经站在了围剿红军、打内战的前沿阵地。李龙江黯然地说,我是一个职业军人,一个小小的上校团长,我能决定了什么呢。但拍着良心说,自从来到了泾北镇,我一没有扰民,二没有向红军打过一发子弹,只是例行公事驻防罢了,有几次路查中查出了红军的交通员,我都借故放了过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周佳仪继续说,泾北镇没有战事,不代表你们东北军没有向陕北红军侵犯。去年十月一日,你们东北军王以哲的67军在陕北甘泉围剿红军,结果67军110师大部被歼,击毙师长何立中,团长裴焕彩被俘,俘虏两千余人。不久,十一月二十二日,东北军57军109师在直罗镇围剿红军,红军以八百多人的伤亡就打死东北军一千多人,俘虏五千三百余人,击毙师长牛元峰。两场战役,均以东北军的失败而告终。我们都知道,东北军的武器装备、军事素质远在陕北红军之上,为什么总是吃败仗,是什么原因呢?是输在政治、输在民心、输在军心。最近,北平学生举行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获得全国民众积极响应,全国人民抗日热情高涨,已经给了实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国民政府巨大压力,所以,我希望你,认清形势,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再走下去了……
那天,李龙江是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泾北镇小学的。周佳仪所说的话,句句在理,东北军进陕以后,从上至下士气低落,在老蒋的再三催促下,开拔到陕北剿共前线,连吃败仗他是知道的。但通过自己心爱的人——周佳仪的口,再一次告诉他,他感觉内心像被鞭子抽打一样火辣辣的难受。自己作为堂堂国军的上校团长,在周佳仪面前的那一点优越感,荡然无存。回去后,他有一个星期再没有找周佳仪。一周后,李龙江来找周佳仪,带来一份士兵从前线哨卡带回的《红军为愿意同东北军联合抗日致东北军全体将士书》,说自己认真看了这封信,很赞成陕北红军的倡议,这是其一;其二,那天周佳仪的话他也听进去了,通过深思熟虑的思考,希望周佳仪介绍自己加入共产党,最好和周佳仪一起去延安参加红军。
周佳仪通过老赵向党组织毫无保留地汇报了他和李龙江的交往情况,也汇报了李龙江的思想转变情况,转达了李龙江希望入党的愿望。老赵回去后向省委也做了汇报,省委指示,同意李龙江入党,但不希望李龙江脱离东北军,希望他作为我党的地下党员,继续在新编120师三团履职,这样也许对党的事业有更大的贡献。周佳仪将这一决定告诉了李龙江。从那天起,李龙江就成了泾北镇党小组的一名地下党员,周佳仪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也是组织唯一的单线联系人。国民党围剿陕北红军的许多军事行动情报,通过周佳仪源源不断地传给了党组织。
那年春天来临时,李龙江和周佳仪,在泾北镇上的凤鸣春酒楼,举行了隆重而热闹的婚礼,新郎新娘一个是国军的上校团长,一个是才貌双全的小学教师、富家小姐,这一场郎才女貌的婚礼,在泾北塬上传为佳话。
周佳仪结婚后不久,张亮宇也结婚了,他的妻子宋媛媛也是地下党员,是泾河县立中学的教员。
8
李龙江接到新的任命,任命他为泾河县县长。这一职务变化,由军方到地方,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突然。这种事,在当时的政治生态中,没有强大的背景作注解,连想都不敢想。然而省政府的委任状就攥在自己的手里,接任的新团长当日已经到位,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李龙江满腹狐疑地进了县政府,坐上了县长的宝座。由团长调任县长,级别上看起来没有变化,权利的大小就千差万别了——一县之长,几十万人的父母官,是一方诸侯,决定几十万人的命运沉浮,个中乾坤非一个团长能比,况且泾河县历来为西北战略咽喉要地,是国民党陕西省第七区行政专员公署驻地,因此这个县长的分量非同一般。李龙江的赴任,依然带着荣升的色彩,周佳仪和周家人皆欣欣然。
半个月后,周佳仪告诉李龙江,家里要来客人。来人不是别人,是周佳仪的堂哥——南京国民政府巡视员周文翰。周文翰的到来,才解除了李龙江和周佳仪心中的疑惑。周文翰说,妹妹的婚礼自己没赶上参加,这一次他来陕西巡视,趁陕西官员调整,将妹夫调离部队,脱离戎马倥偬、东征西讨的军旅生涯,安居乐业,做家乡的父母官,目的是让叔父周舫一家生活安定下来。也算是给妹妹补一份婚礼的大礼,了却父亲周瑞的一个心愿——李龙江以县长的身份,十分隆重地设宴欢迎周文翰一行。
第二天,周文翰要回老家泾北镇祭祖和看望叔叔周舫,周佳仪和李龙江陪同。回到周家,一家人意外地团聚,令周家比过年还热闹——侄子是南京政府的大员,女婿是新任的泾河县县长。周舫一家摆酒设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人人红光满面,个个精神焕发,喜不自胜,令泾北镇上的乡亲邻里啧啧称羡……
周文翰的泾河县之行,给李龙江稳坐宝座增加了底气,也给他贴上了朝里有人的标签。李龙江想,这样也好,本来自已一个外地人,在一个新地方为官,难免受到当地人的掣肘和排挤,有周文翰在上面站台,自己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干一番事业了。常言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自己的新官上任,这三把火从哪里烧起呢?那天,在周佳仪家,酒酣耳热之际,周文翰的一席话提醒了他,他说自己留学日本多年,回国后又在南京、上海、北平、广州等城市之间奔波,觉得这些大城市每年还有一些变化;但回到泾河县,感觉时光一下子倒退了三十年:村道上、大街上,缠小脚的女人比比皆是,老妪不用说了,十几岁的小姑娘缠脚者也不在少数,这是其一;其二,辛亥革命过去都这么多年了,泾河县街头依然有男子头上留辫子,宛然清朝的遗老遗少。这些表面现象,其反映的实质是泾河县民众思想观念的落后和冥顽不化,封建意识在他们思想上已经根深蒂固了。民不教化,国将不国,太可怕了啊……那天,由于喝了酒,周文翰眼圈有些发红,满嘴喷着酒气,言语中不无充满浓重地感情色彩,说:这个地方是我的故乡,民众是我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别人说起她的种种不是,我会生气,我会护短,但我这次泾河之行,我亲眼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使我深切地感到,我的父老乡亲们,他们仍然确实地生活在时代以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愚昧封闭的角落,真令人唏嘘、令人痛心啊!
送走周文翰后,李龙江把周文翰的这一席话回来后反复斟酌,结合国民政府正在倡导的新生活运动,推出了自己担任县长后的第一号命令:《中华民国泾河县政府关于开展新生活运动的命令》其主要内容如下:
蒋总统指出,“我们要改革社会,要复兴一个国家和民族,不是用武力能成功的,要如何才可以成功呢?简单的讲,第一就是,要使一般国民具备国民道德;第二就是,要使一般国民具备国民知识。道德愈高、知识愈多的国民,就愈容易使社会一天比一天大有进步,愈容易复兴他们的国家和民族!”
为了落实和倡导蒋总统这一谈话精神,中华民国政府动员全社会开展以“礼义廉耻”为中心思想的“新生活运动。”何谓“礼义廉耻”:“礼”是规规矩矩的态度;“义”是正正当当的行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别;“耻”是切切实实的觉悟。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新生活运动,初衷就是达到“四维既张,国乃复兴”的目的。改变目前社会官吏虚伪贪污,人民散漫麻木,青年堕落放纵,成人腐败昏庸,富者烦琐浮华,贫者卑污混乱的社会现实;改良民众污秽、散漫、懒惰、颓唐的野蛮生活。使民众认识到唯有“礼义廉耻”,才是复兴的唯一工具,教育一般民众要除旧布新,过一种符合礼义廉耻的新生活。为了推动好这一利国利民的运动,结合泾河县的实际,颁布以下具体实施细则:
一、凡泾河县各级官员、黎民百姓,要认真学习蒋总统亲自撰写的《新生活运动之要义》、《新生活运动之中心准则》。
二、凡泾河县民,从即日起,男子无论长幼,一律禁止留辫子。凡未去辫者,于令到之日限二十日,一律剪除净尽,有不遵者以违法论。
三、凡泾河县民,从即日起,女子无论长幼,一律禁止裹足。有不遵者以违法论,未婚者杖其父八十令其改,已婚者杖其夫八十令其改。
……
李龙江在泾河县开展的新生活运动,如一股清新的风,吹进了这个古老的县城,一个月内,这里的变化有目共睹。大家用欣喜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每一个变化——留辫子的
男人羞于上街,缠脚的女人羞于见人,年轻的女子都扔掉了缠脚布,踩着一双大脚(叫解放脚),大大方方地跟集上会,下地干活。人们对新县长赞不绝口。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转眼几年过去了,李龙江在县长的位置上,不但牢牢地坐稳了宝座,而且干得风生水起,赢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唯一不满意的是,周佳仪几年没有生养,最后他们领养了一个男孩,小名铁蛋,大名李俊儒。
李龙江担任国民党泾河县县长后,在他的掩护下,中共的地下党的各级组织在泾河县迅速建立和壮大起来。以小炉匠老赵——赵半农为书记的中共泾河县地下县委也成立起来了,县委在下面发展了二百多名党员,张亮宇、周佳仪、李龙江均为县委委员。由于国民党对边区的封锁,边区物资进出都特别困难,有了泾河县这个渠道,把大量边区生产的食盐、小米、红枣,通过泾河县运进了关中,换成真金白银,然后采购成边区所需物资,运到了边区。
那一年,西北野战军西府出击,进军途中,顺带解放了泾河县。泾河县一解放,李龙江便公开了党员身份,投入解放大军中,根据组织安排,成为西北野战军某旅的旅长,直接参加了首次解放宝鸡的“西府出击”战役。赵半农成为泾河县的县委书记,张亮宇成了泾河县的县长。
解放大军在泾河县休整完毕,向宝鸡开去。大军一撤,国民党西北军青马的铁蹄便踏进了泾河县,泾河县仅仅解放七天后,又失手。国民党陕西省第七区行政专员公署又杀了回来,盘踞在了邠县。赵半农、张亮宇、周佳仪等县委、县政府一班人又撤出泾河县,去了黄龙山解放区。那时的黄龙山解放区正在搞土改,组织上安排泾河县的所有党员干部,就地安排,参加当地土改工作,为泾河县解放后的土改工作积累经验。
李龙江参与的西府宝鸡一战,给西北国民党部队以毁灭灭性的打击,生擒国民党师长徐保;击毙、打伤、俘虏国民党官兵及地方反动武装两万多人;胡宗南在西北的军需供应基地宝鸡、蔡家坡、虢镇等地,大量的军需工业和大批军火仓库被彻底摧毁;缴获了大量的军需物资。所缴获的辎重武器足足可以装备五个整编师。据说,连炊事员上阵地送饭都佩戴上了望远镜。解放宝鸡,根本改变了西北战场的形势,有力地支援了全国的战争进程。
第二年的七月份,解放战争进入全面反攻阶段,西北野战军在向西推进途中,再一次解放了泾河县。
解放后,赵半农继续担任泾河县的县委书记,张亮宇还是泾河县的县长,周佳仪担任县委组织部部长。李龙江随西北野战军大部队继续西进,在解放兰州时,在夺取沈家岭的战斗中牺牲了。李龙江的牺牲,使周佳仪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大病一场后,身体状况特别的差,张亮宇为了让她治病和休养,把她安排在了泾河师范专科学校任教。
几年后,张亮宇的女儿张蕙和周佳仪的儿子李俊儒同年考上了西北大学,一起去了西安上学。张亮宇问周佳仪,孩子们会不会重复咱们当年的故事,周佳仪笑而不答。
张蕙从小就把周佳仪叫姑妈。(完)
作者简介
泾河,作家,本名赵忠虎,生于1965年,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小说《北山纪事》《北山往事》《白马河之恋》《丑牛》《一根稻草》《隔壁老王》《同桌的你》《夏甜的爱情》等;散文《在那遥远的地方》《风雪夜归人》《二十年后访红楼》《风起云涌北极镇》《风从故乡吹过》《山中奇遇》《故乡的灰条菜》《那时的供销社》等;文学评论《一部有着重大现实意义的力作》《对“乡土灵魂”不竭地探索》《文字也可以像一把泛着银光的手术刀》《对荒诞的社会现实的批判与反思》《一幅百味人生的风情画卷》《葬礼歌手赏析》等。其中《风从故乡吹过》2019年荣获庆祝建国七十周年“我和我的祖国”征文大赛唯一的一等奖。已发表作品超过百万字。有多篇散文、小说、文学评论发表于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等网络平台以及《陕西日报》《西安晚报》《华商报》《三秦都市报》《咸阳日报》《中国青年》《中国作家》《当代》《西北文学》《陕西文学》《长安学刊》《华文月刊》《秦都》《豳风》等报刊。出版有小说集《白马河之恋》。《泾河作品集》已在中国作家网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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