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小说名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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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去而复返

银花娘等人所居小楼,被火弹震的摇摇欲倒,她不禁动容道:“这难道就是江南霹雳堂威慑天下的火器?”

郭翩仙叹道:“不错,这火器威力虽不如声势这么惊人,但你我方才若被波及,此刻纵不粉身碎骨也要焦头烂额了。”

朱泪儿回头一笑,道:“你们现在总该知道了吧,我三叔虽然借了这位姑娘十一年功力,但却救了你们四条命,这买卖你们总没有吃亏。”

窗户方才已被击破,朱泪儿一面说话,一面将四面窗都拉了起来,竟似不愿被外面的人瞧见屋里动静。

那病人一双手又缩回被里,脸色又渐渐苍白,众人若非眼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人方才竟有那般惊人的身手。

俞佩玉忍不住道:“那俞放鹤究竟和阁下有什么仇恨?”

那病人淡淡道:“他还不配。”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定要置阁下于死地?”

那病人道:“你怎知他要对付的不是你们?”

俞佩玉叹道:“俞放鹤不去别处下棋,却偏偏要到这偏僻的小镇来,我本已觉得有些奇怪,如今才知道,他竟是为了阁下而来的。”

那病人竟又闭起眼睛,不理他了。

俞佩玉道:“还有,阁下不在别处养病,却偏偏也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这也是件怪事,在下委赏猜不出这小镇究竟有什么引人之处。”

那病人根本就不理他,俞佩玉也无法再说下去。

过了半晌,突听朱泪儿缓缓道:“他们要对忖的并不是我三叔,而是我。”

俞佩玉愕然道:“你小小年纪,他们为何要对忖你?”

朱泪儿笑了笑,道:“我现在年纪还算小么?”

俞佩玉道:“这姓俞的纵然是个衣冠禽兽,但以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又怎会劳师动众,只为的是来对付个小小的孩子。”

朱泪儿冷笑道:“武林盟主?他这武林盟主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莫说我三叔,就算我,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黄池大会执天下武林牛耳垂数十年,大会盟主,天下英雄胆敢不敬,如今这小小的女孩子却居然未将之放在眼里,这女孩子身份难道比武林盟主还要尊贵?俞佩玉简直越来越奇怪了。

他还想追问下去,突听银花娘欢呼道:“走了,这些人竟全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郭翩仙掀起窗一瞧,外面果然已无人影。

朱泪儿淡淡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只发觉我三叔武功已复,难道还敢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连俞放鹤、君海棠这样的人,都似乎对这病人真的畏惧已极,这病人究竟是怎么的身份。

俞佩玉心里既是惊讶,又是好奇,但这时郭翩仙却已抱起了锺静,道“我们也该走了。”

朱泪儿冷冷道:“对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俞佩玉道:“但他们若是去而复返,你们……”

朱泪儿傲然道:“我三叔的事,也用得着你们来管么?至于我……我是死是活,更一向用不着别人费心。”

锺静颤声道:“既是如此,你们为什么要……要……偷去我的武功?”

朱泪儿冷冷道:“那是你来求我们的,我们并没有找你,你也怨不得别人。”

锺静怔了怔,又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忽然轻轻道:“念他们此来不易,把东西给他们吧。”

朱泪儿道:“但这些东西本来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他们?”

那病人皱眉道:“区区珠宝,又算得了什么,你怎地越变越痴了。”

朱泪儿垂首道:“是!”

她再不说话,却从壁柜间取出了个包袱,抛在银花娘面前,包袱松开一角,光芒隐隐露出,竟赫然正是银花娘失去之物,银花娘心里虽然满腹惊疑,但再也不敢多话,怔了半晌,提起包袱,飞也似的奔下楼去。

※※※

这病人究竟是谁?俞放鹤等人为何会如此畏惧于他?朱泪儿又是什么身份?这许多武林高手为何要来对忖她这么样个小小的女孩子?而且连堂堂的红莲花也在其中,红莲花又岂是欺凌弱小的人?这病人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养病?他功力明明尚未恢复,俞放鹤等人又势必不会去远,他本该将俞佩玉等人留下来的,却又为何要轻轻将他们放走?

俞佩玉心里固是疑云重重,银花娘也在不住喃喃自语,道:“奇怪,那痨病鬼为何会将到手的珠宝还给我?为何会如此容易就放我们走?难道他对我们真的毫无企图?”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闯,这在阳光浸浴下的小镇,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但郭翩仙走了两步,却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银花娘赶紧将那包珠宝藏到背后,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女人,连你这样的女人,都难免小家气,此时此间,我难道还会打你这包珠宝的主意?”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你既然知道女人都很小气,为什么又要挡住人家的路,难道你不想快点走出去,难道还想等红莲花再来找你?”

郭翩仙冷冷道:“我自然想快些走,但却不想被人抬出去。”

银花娘瞟了锺静一眼,娇笑道:“我们想被你抱着走,只可惜你的手,已经没空了。”

郭翩仙道:“你此刻若一直往前冲,还怕没有人抬你?”

银花娘眼珠子又一转,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走不得?”

郭翩仙道:“你我此刻休想走出这小镇一步!”

银花娘笑道:“你莫以为我真的喜欢得晕了头,我也知道俞放鹤他们绝不会走远的,八成已将这小镇包围住,所以现在这小镇上连鬼都瞧不见一个。”

郭翩仙缓缓道:“但你算准他们与你无冤无仇,绝不会不放你走的,只要你自己能走出去,别人就不管了,是么?”

银花娘媚笑道:“我是个又小气,又不憧事的女人,你叫我还能怎么样做?你们堂堂的男子汉,总不会还要我照顾你们吧。”

郭翩仙大笑道:“好朋友,好朋友……竟能将这样自私自利,不顾道义的话,说得如此动听,幸好你不是男人,否则不被人宰了才怪。”

银花娘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宰我的,你就算想留下我,我们大仁大义的俞公子,也绝不会让你动手。”

郭翩仙道:“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银花娘笑道:“哎哟,想不到你也是个大仁大义的人……”

郭翩仙冷冷截口道:“但你带着这么大一包珠宝,别人也会放你走出去么?”

银花娘就像是被人了一脚,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郭翩仙悠然接道:“所以,你若要走,也就难免要将这包珠宝留下来……这岂非等于要了你的命么。”

银花娘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现在知道了,那痨病鬼将珠宝还给我就是拖住我,不让我走,这人只剩一口气了,却还有这么多鬼主意。”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若以为他这是在害你,为何不将珠宝还给他去。”

银娘花跺脚道:“他自然也算准我舍不得的……”

她忽然间又笑了,眼波流转,媚笑道:“何况就算没有这包珠实,我又怎舍得抛下你们一个人走?我方才只不过是在和你们说着玩的。”

郭翩仙冷冷道:“这玩笑倒的确有趣得很。”

银娘花仰面瞧着他,像是将一身都倚着他了,柔声道:“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退回去?”

郭翩仙道:“你我能全身出来已是万幸,怎可再退回去?”他简直宁可去面对红莲花,也不愿再面对那神秘的病人。

银花娘道:“既不能进去,也不能退,咱们该怎么办呢?难道再找个屋子藏进去?若是再遇见那么样个病人,岂非要了命了。”

郭翩仙一笑道:“这次我找的地方,绝不会有任何人……”

银花娘道:“那里?”

郭翩仙道:“就是那客栈。”

银花娘娇笑道:“你真聪明,那些人既已自客栈中退出来,八成不会再回去,那客栈一定是这小镇上最安全的地方,只不过……”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咬着嘴唇笑道:“我们的俞公子,是不是也会陪我们去藏起来呢?”

郭翩仙道:“他一定会去的。”

银花娘道:“哦?”

郭翩仙道:“俞放鹤等人见到这边久无动静,势必要卷土重来,你我躲在那客栈中,正好坐山观虎斗。”

他微笑接道:“俞兄此刻正是满腹狐疑,不将这件事瞧个水落石出,他也是不肯走的……俞兄你说是么?”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何况我此刻根本就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

客栈中果然寂无人影,竟连里面的掌柜和店小二,都走得不知去向,好像连他们都已看出这里不久就要有祸事来临。

郭翩仙当先带路,既没有躲到客房,更没有到俞放鹤方才住的那间屋子去,却迳自走入了厨房。

厨房里炉火将熄未熄,灶上一大锅稀饭都烧焦了,案板上有几根切了一半的咸菜,碗里已剥开的皮蛋也没有洗干净。

银花娘眼睛东张西望,嘴里笑道:“这客栈中的人想必走得仓猝得很,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难道是俞放鹤将他们赶走的?”

郭翩仙道:“俞放鹤用不着赶他们,经过方才一阵大乱后,他们难道还敢留在这是非之地?”

银花娘娇笑道:“近来这客栈老是死人,客栈的老板只怕是交上霉运了……”她嘴里说着话,已将包袱藏在一堆柴木里,又去添了碗稀饭,就着咸菜吃起来。

郭翩仙也添了一碗,先送到锺静面前,含笑道:“你也吃些吧,这稀饭虽然烧焦了,但却一定没有毒。”

银花娘笑道:“我简直一辈子都没有吃过比这更香的稀饭,你……”

话未说完,郭翩仙手里的稀饭已被锺静打翻在地上。

锺静已放声痛哭起来,道:“我已是个半死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丢下我的,我……我还吃什么稀饭,倒不如索性饿死算了。”

郭翩仙居然声色不动,反而柔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丢了些武功又算得什么?我可不要你去做保镖卖艺的来养我,你会不会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锺静颤声道:“你用不着对我虚情假意,我问你,你明明告诉找,已经和君海棠情断义绝,现在为何又不敢见她?你怕什么?”

郭翩仙面色立刻变了,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咳嗽了一声,屋子里四个人也就立刻静了下来。

静寂中,隐约可听到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炉灶旁就是客栈的后门,脚步声却像是正往后门走过来。

郭翩仙从门缝里往外望,只见两个人悄悄走了过来,一个人是在掩着嘴,显见就是方才咳嗽的。

这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背后斜插着柄长剑,血红的剑穗衬着身淡青衣衫,显得分外刺目。

另一人亦是瘦削精悍,目光锐利,郭翩仙一眼瞧过,便知道这两人都是轻功不弱的江湖好手。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数尺,走得甚是小心,想见是为了侦查动静而来,是以生怕惊动了小楼上那可怕病人。

郭翩仙目光闪动,忽然打开门向他们一笑,这两人齐地一怔,郭翩仙已悄悄退了回来。

但门却已是开着的了,随风摇摆,发出一阵阵“吱吱咯咯”的声音,郭翩仙压低声音,缓缓道:“两位为何还不进来?”

银花娘知道他这是要将外面两人诱进来,问问俞放鹤那边的动静,这两人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的,如今反而被人算计了,银花娘心里不禁暗暗好笑,郭翩仙更算准这两人见到厨房里有人在,纵然冒险,也得进来瞧个究竟。

谁知过了半晌,外面两人竟还是不进来,简直连丝毫声音都没有,银花娘又觉得奇怪了,悄声道:“这两人怎地如此没胆子?”

郭翩仙沉声道:“我认得其中一人乃是点苍门下的“红樱绿柳剑”郭冲,此人在黔贵一带名声颇为响亮,倒并非怕事的……”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陈旧的木板门。

那两个人竟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银花娘笑道:“我看这位“红樱绿柳剑”的胆子,比樱桃也大不了多少。”

郭翩仙皱了皱眉头,再探首外望,却发现那朱泪儿不知何时已走下了小楼,正在那边采花。

一枝桂花从短墙里探出来,花开得正香。

朱泪儿仰着头,踮起脚尖,小手举着了花枝,衣袖忽然滑了下来,露出那双手腕,却白得可怜。

“红樱绿柳剑”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都走了过去,动也不动地站在朱泪儿身后,痴痴地瞧着。

朱泪儿折下了桂枝,头也未回,盈盈走回小楼。

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跟了过去,两人面上竟满是痴迷之色,竟像是将什么事都忘记郭翩仙越瞧越奇怪,实在猜不透这两人有什么毛病。了。

朱泪儿纵然是个美人胎子,但到底还不过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两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难道也会为她着迷?

只见朱泪儿步履轻盈,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拂,她纤弱的身子似也将随风而去,却忽然回眸一笑。

她明亮的眼波,有意无意似乎瞟了郭翩仙一眼。

郭翩仙忽然发觉自己几乎也忘了她的年纪,忘了一切,眼中只瞧得见她腰肢摆动的韵律,别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也几乎跟着她走了过去。

但他究竟功力深厚,心里只荡了荡,就立刻定下神来,朱泪儿却已转过墙角,接着,郭冲和那青衣汉子也在墙后消失了。

银花娘也在瞧着,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妖怪,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妖怪,竟能将这么样两个大男人拐走,我在她这年纪时,还不过只会跟着男人走哩。”

她“噗哧”一笑,又道:“莘好我们的郭先生功力深厚,否则险些也被她拐走了。”

郭翩仙冷冷道:“找倒不是功力深厚,只不过女人见得多些。”

银花娘笑道:“但这小丫头将他们拐走,是为了什么呢?”

她语声突然顿住,眼睛里发出了光,失声道:“我明白了,她这是在钓鱼,这两个倒楣蛋只要上了楼,一身功夫只怕就也要被那痨病鬼偷去。”

郭翩仙道:“正是如此。”

银花娘娇笑道:“想不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会用美人计来钓鱼了,这两个倒楣蛋糊里糊涂就中了她的仙人跳。”

郭翩仙回头望着俞佩玉,道:“如此看来,红莲花等人要来找她,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俞佩玉苦笑道:“她如此做法,难道已不止一次。”

郭翩仙道:“看样子,她也像老手老脚,也不知害过多少人了,所以,俞放鹤才会找这么多人对付她。”

俞佩玉叹道:“不错,否则像红莲花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接受俞放鹤调度的。”这点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得很清楚,只因红莲花也对这“俞放鹤”起了疑心。

郭翩仙微笑道:“这倒的确有趣,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神通,这样的人,绝不会没有来历,红莲花对付她,只怕还不容易。”

银花娘咯咯一笑,道:“她就算有再大的来历,还是挨了我一个大耳光。”

她一面说,一面扬起手来一比……这一比之后,她自己也像挨了别人一耳光,笑也笑不出了,话也说不下去。

俞佩玉和郭翩仙不觉都向她瞧了过去,只见她那张终日都带着媚笑的脸,此刻竟已变得毫无血色,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惊骇恐惧之色,只是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的手。

瞧着瞧着,她全身竟都发起抖来。

俞佩玉和郭翩仙目光也不觉移向她的手,两人只瞧了一眼,脸色竟也变了,目中也露出惊骇之色。

只见她这只又白又嫩,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此刻,竟已变得像只鬼爪子似的,黑里透红,红里透青。

俞佩玉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这……这只手怎会就变成了这鬼样子。”

郭翩仙道:“你这只还能不能动?”

银花娘道:“好……好像还能动,不……不过……”

郭翩仙忽然抽出根木柴,“吧”的向她手背上打了下去,这根木柴又粗又糙,这一下打得又不轻,无论打在谁的手上,那人只怕都要疼得龇牙咧嘴,谁知银花娘挨了这一下,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郭翩仙皱眉道:“疼不疼?”

银花娘道:“不……不疼。”

挨了打不疼,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说出这两个字,眼睛里却已骇出了眼泪,她只觉自己这只手竟似已变得和木头一样,又好像简直不再是自己的手了,她眼见着郭翩仙这一记打下来,竟像是打在别人手上。

郭翩仙又皱了皱眉,眼前瞧见了那把切咸菜乾的菜刀,他忽然拿起菜刀,一刀向银花娘手背上切了下去。

这菜刀虽不十分锋利,但要切下个人的手来,还是轻而易举,谁知这一刀砍下,银花娘的手上只不过多了道小伤口,伤口中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她这只手竟像是变得比木头还硬。

别人一刀没砍断自己的手,她本来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却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几乎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当”的一声,郭翩仙手中刀已掉在地上,摇头叹道:“好姑娘,你那一耳光,只怕是打出麻烦来了。”

银花娘道:“但……但我打他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

郭翩仙苦笑道:“就要这样的毒,才叫真正厉害,你不知不觉间,这毒已侵入了你的血液,你的骨头,若是当时就被你发觉,岂非就有救了。”

银花娘颤声道:“现在……现在难道无救了?”

其实他自己也是使毒的名家,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刻中毒之深,只是情急之下,心里总还抱着万一的希望。

郭翩仙摇了摇头,道:“只怕是无救了。”

银花娘扑了过去,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救我,你也是使毒的名手,你……你……”

她身子扑过去,郭翩仙竟如避蛇蝎一般,赶紧往后退,嘴里道:“不错,我的确也可算是使毒的老祖宗了,但这么厉害的毒,我却还未见过……好姑娘,你自己中了毒,就莫要再害别人了,还是赶紧出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死吧。”

银花娘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俞佩玉心里亦自骇然,推开了门,道:“你跟我来?”

银花娘道:“你……你要我到那里去?”

俞佩玉道:“别的人救不了你,下毒的那人总可救得了你的。”

银花娘立刻跳了起来,道:“是是是,她一定能救得了我,我打了她一下,她虽不高兴,但和我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我去求求她,陪个不是,她也不会真要我命的。”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但一个人在快死的时候,自然只有自己安慰安慰自己。

郭翩仙却大声道:“俞兄,你还要带她上楼去?”

俞佩玉道:“嗯。”

郭翩仙道:“那一老一小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邪气,你好容易下来了,此番再上去,只怕连自己也下不来了。”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若要死,早已死过许多次了……”

郭翩仙道:“她这样的女人,俞兄你犯得上为她如此拚命?”

俞佩玉道:“像郭兄这样的人要死的时候,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带着银花娘走得远了。

郭翩仙摇头自语道:“这样的人,倒也少见得很,简直连我都弄不清他究竟是……”

突听银花娘远远大喊道:“红莲花、君海棠,你们快来呀,郭翩仙就躲在客栈的厨房里。”

郭翩仙面色大变,跺脚道:“这女人好黑的心。”

他目光一转,先抱起了锺静,再从柴堆里拿出那包袱,锺静仰面瞧着他,目中忽又流下泪来,颤声道:“我……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没有忘记我,你……你既然见过那么多女人,为何还会对找这么好?”

郭翩仙冷冷道:“你若少说些话,我还会对你好些的。”

※※※

银花娘一面喊,一面走,走到那小楼下面的时候,已不停的喘起气来,只见俞佩玉正在瞧着她,她勉强一笑,道:“他对我那么狠,我总也不能让他太好受,是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莫以为我会怪你,我现在知道比你坏的人,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你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得罪了你才害人,但有些人……”

他黯然顿住语声,转身正要去拍门。

谁知屋里已有人道:“门是开着的,你们自己进来吧。”

银花娘咬着嘴唇,悄声道:“原来她早已算准我们必定会去而复返,所以才放我们走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谁知屋里的人还是听见了。

只听朱泪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我们绝不求人,只等着别人来求我们。”

银花娘只当朱泪儿就在门后面,又谁知门推开后,楼下的厨房里,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泪儿的语声却又从楼上传了下来,道:“你们进来后,也别把门拴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来的。”

银花娘咬了咬牙,暗道:“这丫头耳朵真灵。”

但这次她可不敢将话说出来了,跟着俞佩玉,轻轻上了楼,楼上窗拉得很紧,像是阴森森的。

朱泪儿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连瞧都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的三叔。

方才上楼来的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床边,两人的手都被那病人握着,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面上的神情更是恐惧已极,像是恨不得立刻背插双翅,如飞逃走,却又偏偏不能移动半步。

那病人闭着眼睛,脸色又渐渐红晕,过了半晌,头上突有一缕热气冒了出来,如炉上水沸,蒸笼开盖。

郭冲牙齿格格打战,忽然嘶声道:“前辈饶命……饶命……饶命……”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简直不复可闻。

朱泪儿却悠然道:“我三叔只不过借你们的武功一用,并不想要你们的命,你们这点功夫能转到我三叔手上,便是你们的福气……”

话未说完,那病人忽然松了手,床旁的两个人立刻仰天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牛一般的喘着气。

朱泪儿立刻用块丝巾去抹她三叔额上的汗珠,轻轻问道:“这两人功夫如何?”

那病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有名无实……有名无实……今日江湖中,怎地尽是些徒有虚名之辈。”

朱泪儿皱了皱眉,忽然指着那两人怒骂道:“你两人活到这么大的年纪,怎地不知道好好练功夫,你两人昔日若肯用功些,今日岂非也大有光采。”

她竟要别人好生练功夫,练好功夫来“借”给她三叔,这种蛮不讲埋的话,连俞佩玉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泪儿却不但说得振振有词,而且越说越气,突然脚一抬,谁也没瞧清她这一脚是如何出去的,但地上两个人已被她得飞了出去,飞出窗子,过了半晌,才听得“噗通”两声,想是已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这两人竟想打别人小姑娘的主意,虽然罪有应得,但俞佩玉见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手辣,也不禁暗暗叹惜。

只见银花娘已陪着笑走过去,万福道:“朱姑娘,我方才瞎了眼睛,冒犯了您,但望您别见怪。”

朱泪儿冷冷道:“我反正挨别人的打已挨惯了,怎么敢怪你。”

银花娘知道她气还未消,眼珠子一转,突然向那病人跪了下去,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颤声道:“我从小也是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前辈若是肯救我一命,从今以后,我做牛做马,一辈子都在这里服侍前辈的病。”

她不求朱泪儿救她,反来求这病人,正是她的绝顶聪明之处,她知道男人都容易对女人心软,尤其见了女人的眼泪时,而女人对女人却绝不会客气,只要这病人答应了她,朱泪儿就万万不敢说个“不”字。

那病人果然张开眼来,瞧了她半晌,忽然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他忽然间出这句话来,连俞佩玉都吓了一跳。

银花娘失声道:“前辈怎……”

她本想说:“前辈怎知道的,己只因她已入销魂之宫,已拜了销魂宫主壁上的遗偈,本已该算做销魂门下。

但她忽又想到销魂宫主在世时,天下武林中人,人人俱都欲得之而甘心,自己若承认是这种人的门下,还有谁会救她?

一念至此,她立刻将下半句话缩了回去。

那病人却又问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银花娘道:“不是。”

那病人又瞧了她半晌,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银花娘愕然道:“可惜?”那病人阖起眼来,不再瞧她,银花娘几次张开嘴来,却又不敢再问,只觉嘴发乾,心里闷得发慌。

过了半晌,只听朱泪儿缓缓道:“学了销魂宫的武功,便是销魂宫门下,既是销魂宫门下,却又不肯承认,这种欺师忘祖的人,又谁会救你?”

银花娘额上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姑娘你说什么?”

朱泪儿也闭起眼来,不再理她。四下顿时静得令人窒息,银花娘瞧了瞧那病人,又瞧了瞧朱泪儿,牙齿格格的打起战来。

突听一人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郭翩仙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上来,坐在楼梯口长叹。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嘶声问道:“可惜?究竟可惜什么?”

郭翩仙道:“你方才若承认是销魂宫门下,这位朱姑娘说不定就会救你了。”

银花娘道:“为什么?”郭翩仙悠然一笑,道:“你到现在还猜不出这位朱姑娘是谁么?”

银花娘道:“她……她是谁?”

郭翩仙忽然向朱泪儿长长一揖,道:“朱姑娘自然就是昔年销魂谷,销魂宫朱姑娘的掌上明珠。”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又是一惊,银花娘霍然站了起来,又仆地跪倒,瞪大了眼睛瞧着朱泪儿,嗄声道:“你……你……你真的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朱泪儿脸上全无表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像是忽然变得有如三四十岁妇人般成熟世故。

银花娘只觉全身渐渐发冷,突又嘶声道:“不对,销魂宫主死了已有三四十年了,绝不会有这么小的女儿。”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武林之中,本多秘密,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

银花娘道:“你……你知道?”

郭翩仙道:“我虽知道一些,却不敢说。”

那病人忽然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敢说?”

郭翩仙站起来躬身一礼,道:“既然前辈吩咐,在下自当从命。”

这时连俞佩玉心里也充满了紧张与好奇,银花娘更是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只听郭翩仙缓缓道:

“故老相传,近数十年来,武林中有三个最大的秘密,其中之一,便是销魂宫主的生死之谜……”

那病人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郭翩仙道:“江湖中人大多知道销魂宫主已在三十年前仙去,销魂宫中的繁华,也久已成了陈迹,但是在武林中却还有另一种传说,说销魂宫主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为了避仇,所以才悄然离开了销魂宫。”

俞佩玉忍不住道:“但我却亲眼瞧见了她的遗蜕。”

郭翩仙道:“据说那并非真的销魂宫主,只不过是她宫中的一旨宫女,她为了远仇避祸,所以才用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他嘴里虽在回答俞佩玉的话,眼睛却一直瞧着那病人,只见那病人鼻息沉沉,似已入睡,也不知听见没有。

郭翩仙乾咳一声,又道:“销魂宫主的行事虽隐秘,但后来不知怎地,还是渐渐被人发觉,最先知道的一人据说是东方城主……”

俞佩玉动容道:“东方城主?你说的可是南海七十二岛中,日月岛、不夜城,以一对日月双轮威震南海,令海南剑派数十年不敢妄动的东方大明么?”

郭翩仙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如今说出这名字还不打紧,但据说昔年若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号,那人只怕很难活过一个对时。”

那病人却忽然张开眼来,逼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怎知道东方大明的名字?”

俞佩玉只觉他这双没精打采的眼睛,竟忽然变得有如惊虹厉电般慑人魂魄,心里虽暗暗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缓缓道:“家父昔日曾经对弟子说过,这位东方城主乃是武林中十大高手之一,只是远在南海,江湖中一般人多不知道他的厉害,家父还说武林中武功真正最高十个人,都绝少在江湖走动,其实他们的武功,无一不在当今声名最显赫的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之上。”

那病人道:“他说的这十大高手都是些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也记不甚清,只记得其中除了这位东方城主外,还有小蓬莱、樱花谷的“神尼”樱花大师,极北荒漠中的“飞驼”乙昆,隐居青城山的“怒真人”,游侠无踪的神龙剑客,神风岭的李天王……”

他话未说完,那病人却似已听得不耐烦了,微微皱眉,冷笑道:“十大高手?凭他们也配。”

他又闭起眼睛,挥手道:“说下去。”

郭翩仙又咳嗽一声,道:“据说那东方城主和销魂宫生过从很深,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邀集了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余位岛主,还有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赶来复仇。”

俞佩玉失声道:“我记起来了,这胡姥姥也是十大高手之一,她别的武功虽不十分高明,但使毒的功夫,据说天下少有。”

郭翩仙道:“东方城主请出胡姥姥来对付销魂宫主,为的就是以……咳咳。”

他本想说“以毒攻毒”,但瞧了瞧朱泪儿铁肓的脸,这句话又怎敢说出来,只是不住咳嗽。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些人难道已知道销魂宫主的隐居之处?”

郭翩仙道:“自然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他们可曾找着了销魂宫主?”

郭翩仙道:“只怕是找着了。”

俞佩玉叹道:“这一场恶战,必定是惊心动魄,天下少有,却不知后来结果如何?”

郭翩仙道:“这就不知道了。”俞佩玉道:“你也不知道?”

郭翩仙苦笑道:“非但我不知道,天下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俞佩玉奇道:“为什么?”

郭翩仙道:“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行事虽也十分隐秘,但出发前据说曾在岳阳楼上痛饮了一日一夜,预行庆功,当时岳阳楼下恰巧也有人在一艘小舟上赏月饮酒,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说话,是以知道这些武林顶尖高手聚在一起,是为了要来对付那销魂宫主的。”

俞佩玉道:“所以这消息后来就传了出去?”

郭翩仙道:“小舟上的这几人也并非多嘴之辈,是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始终不多,但是江湖间最难保密,到后来还是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大家都忍不住要在暗中留心查访,都想知道这一场大战的结果如何。”

俞佩玉道:“难道大家都未查访出来?”

郭翩仙道:“都没有。”

俞佩玉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只因东方大明、胡姥姥这些绝顶高手,这一去之后,从此便无下落,这些人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谁也找他们不着。”

俞佩玉骇然道:“难道这些人都被销魂宫主……”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戛然顿住了语声。

郭翩仙道:“销魂宫主虽是天下武林的奇人,但大家暗中推测,都认为她绝不可能将这许多绝顶高手都……”

他也瞧了朱泪儿一眼,也不说话了。

突听那病人缓缓道:“你们司想知道这件事的真象么?”

郭翩仙陪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病人道:“好,我告诉你们,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以及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九个岛主,全都是被我杀死的,杀得一个不留。”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来,就好像这本是件很轻松,很平常的事,但郭翩仙、俞佩玉却不禁全被吓得怔住了。

他们虽未亲眼瞧过东方大明、胡姥姥、李天王这些人的武功,但连当今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对这些人忌惮几分,这些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而南海七十二岛的岛主们,据说也各有绝技在身,据说其中有一位岛主,曾经和飞鱼剑客苦战了三天三夜,竟丝毫未落下风。

像这样的人一个也难惹得很,何况有二十几个聚在一起,这奄奄一息的病人,却说将他们全都杀光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病人缓缓又道:“还有,泪儿的母亲朱媚,并不是为了怕人寻仇才离开销魂宫的,她只不过是因为久经沧桑之后,忽然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不惜放弃一切,和这个人飘然远引,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以度余生。”

俞佩玉和郭翩仙呆呆瞧着他,心里暗道:“这个人莫非就是你?你莫非就是朱泪儿的父亲?”

但这句话自是谁也不敢问出来。

那病人道:“你们可是想问我这人是谁?”

郭翩仙陪笑道:“前辈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那病人却道:“这人就是东方大明的儿子,东方美玉。”

俞佩玉和郭翩仙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却好像觉得有些失望,朱泪儿已经悄悄走过来,伏在那病人身旁。

那病人接着道:“顾名思义,这东方美玉自然是个绝世的美少年,是以朱媚虽然阅人多矣,竟还是对这比他小了几乎一半的少年,投下了一片真心,你们总该知道,越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动了真情后越是不可收拾。”

俞佩玉和郭翩仙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银花娘却幽幽一叹,道:“正是如此。”

那病人道:“但这东方美玉除了人长得俊美外,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品格之低下,更是令人发指。”

他竟当着朱泪儿的面,骂他的父亲,朱泪儿居然无动于衷,好像觉得她父亲的确是该骂的。

俞佩玉和郭翩仙又不觉暗奇怪。

只听那病人道:“朱媚嫁给他后,洗尽铅华,为良人妇,竟像是平凡的妇人一样,每天扫烹煮,服侍她的丈夫,只因她愿在这平凡的生活中,将往事全都忘记,她对东方美玉情意之深,你们也总该能想像得到。”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一个男人若能得到这样的妻子,人生夫复何求?”

银花娘暗叹忖道:“不知我将来爱上一个人时,会不会像这样子……唉,我人都快死了,何必还想这么多。”

郭翩仙却在暗中忖道:“这位销魂宫主历尽沧桑,所以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示自己的情意,但东方美玉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只怕反而会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

三个人三种想法,谁都没有说出口来。

那病人道:“朱媚固是情深一往,谁知东方美玉却反而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竟怂恿着朱媚要她再回销魂宫去。”

郭翩仙微微一笑,俞佩玉暗暗摇头。

银花娘道:“她……她回去了么?”

那病人道:“朱媚自是不肯答应,那时她年纪虽已不小,但驻颜有术,看来还是美如天仙,所以东方美玉还不舍得离开她……”

郭翩仙瞧了朱泪儿一眼,暗道:“她小小年纪,便已能令男人如此颠倒,她母亲更不知有多妙了,只可惜我自命风流,竟遇不着这样的女人。”

银花娘暗道:“朱嵋虽然洗尽铅华,但某些地方想来还是能令东方美玉欲仙欲死……不知我将来能不能比得上她呢?”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却在叹息。

那病人道:“但以嵋术驻颜的女人,最忌生育,朱媚自也知道这点,是以两人多年都未生育,到后来朱嵋年纪越大,做母亲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竟不顾一切,生下了个女儿……这就是她了。”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朱泪儿垂下头来,目中已有泪痕。

银花娘却已忍不住插口道:“她生下这孩子后,真的就变老了么?”

这屋子里别人都只在留神听着这段故事里的诡秘曲折之处,只有银花娘,却在关心着销魂宫主的容颜。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不错,朱媚生下了这孩子后,不出半年,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竟然就变得鹤皮鹤发,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几十年。”

银花娘也叹了口气,嘴里不再说话,暗中却忖道:“这么样说来,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谁知俞佩玉竟也叹了口气,道:“那东方美玉既已对朱宫主生出了厌倦之意,此后只怕更……更……”瞧了朱泪儿一眼,将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病人道:“朱媚聪明绝顶,又何尝不知道东方美玉已对她渐渐有了异心,只是她本也未想到自己生了孩子后,竟会老得这么快,一日揽镜自照,忽然发觉自己头发竟也脱落了大半,她也就立刻想到,此番只怕是再也挽不回东方美玉的心了。”

银花娘暗道:“我若是她,不如就将东方美玉一刀杀了,这样我虽然再也得不到他,也让别人休想得到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瞧见俞佩玉脸上的刀疤,立刻垂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只听那病人接着道:“这一夜她抱着孩子,偷偷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未天亮,她就去叫醒了东方美玉。”

银花娘又忍不住道:“他们两人难道不……不住在一起么?”

那病人道:“自从生下这孩子后,东方美玉就别居一室,说是这样才能让朱媚好好的照顾陔子,其实……哼。”

郭翩仙暗道:“这也不能怪他,若换了是我,我也不愿和个老太婆睡在一床的……”突觉那病人的目光冷冷向他瞧了过来,立刻陪笑道:“却不知朱宫主叫醒了他后,是为了什么呢?”

那病人叹道:“这只怕你们谁也想不到的。”

大家屏息静气,谁也不敢多嘴,过了半晌,才听那病人缓缓的接道:“她叫醒他,是为了要向他告别。”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齐地一怔,失声道:“告别?”

那病人道:“不错,她知道自己这样子,再也不会得到东方美玉的欢喜,是以痛哭一夜后,立下决心,要让东方美玉恢复自由之身,她只说:“我不忍拖累你,更不忍要你勉强陪着我,你离开我后,不妨找一个年纪相若,性情温柔的女子,好好成家,好好活下去,而我……我虽然再也见不着你,但只要想你活得快活,只要能将你的孩子抚养成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此刻由一个男人嘴里说出,虽已失去了那分凄惋悲凉之情,但大家想到朱嵋当时说这番话时的心情,仍不禁俱都为之恻然。

就连郭翩仙心里也不禁暗暗叹息:“想不到这朱媚竟对东方美玉有如此真情,一个男人一生中能有这么段情感,活着已可算不冤了。”

俞佩玉已忍不住动容道:“那东方美玉听了这番话后,难道就真的忍心一走了之不成?”

那病人缓缓道:“他没有走,他听了这番话后,立刻指天誓日,说他对朱媚的心绝不会变,无论朱媚变得多老多丑,他都绝不会弃她而去。”

俞佩玉长长叹出口气,道:“如此说来,这位东方公子并非负心的人。”

谁知那病人却道:“不错,他的确不是负心的人,只因他根本不是人。”

说到这里,他平静的面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目中射出了火焰般的怒意,额上也沁出了一粒粒汗珠。

朱泪儿轻轻替他拭着汗,眼泪已流落满面。

大家瞧得瞠目结舌,更是谁也不敢插嘴,一时之间,小楼上只能听朱泪儿悲哀的啜泣声,大家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半晌,那病人终于吐出口气,缓缓道:“朱媚听了东方美玉这番话后,心里更是感激,她本来自是舍不得离开他,只是情愿为了他牺牲自己,如今东方美玉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自然就绝口不提“别离”两个字。”

俞佩玉道:“但那东方美玉难道……难道另……另有居心不成?”

那病人道:“从此以后,她一面照顾孩子,一面更对东方美玉服侍得无微不至,只差没有将心挖出来给他吃了,谁知这样又过了两年多后,东方美玉的爹爹竟忽然找着了她,而且还带来了二十几个武林高手。”

他说到这里,才接上前面的话,这故事仿佛已近了尾声,但大家却已隐约猜出,这其中必定还另有隐情。

只见那病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缓缓道:“朱媚自知为世不容,所住的地方,一定十分隐秘,这东方大明却是怎么会找到她的?你们可想得到么?”

郭翩仙陪笑道:“晚辈心里也正在奇怪……”

那病人道:“不但你奇怪,朱媚当时也奇怪,直到她见了东方美玉的行动后,心里才算雪亮。

俞佩玉嗄声道:“那东方美玉又有什么行动?”

那病人声音已嘶哑,沉声道:“他见了这批人后,非但毫不吃惊,而且……而且还立刻投奔了过去……”只听“喀嚓”一声,床边一张茶几,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都已隐约猜到,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东方美玉自己去告密的,但大家谁也不忍说出来,只听那病人喘息之声,越来越重,显然已是怒气上涌。

朱泪儿忍住哭声道:“三叔你……你气力还未恢复,何必……何必……”

那病人厉声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人知道这秘密,我就算说过这番话后立刻就死,也是要说的,我不能让你母亲死后还蒙骂名。”

朱泪儿终于忍不住伏倒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嗄声接道:“原来东方美玉这……这畜牲,竟在朱媚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容貌刚开始变老时,就暗中以重金托了个行商海外的海客,要他传信到日月岛,不夜城,想来自然还答应了这人,信送到后,再予以重酬,只是这日月岛极是难找,所以这封信里过好几年后,才传到东方大明手里……”

大家方才虽已隐约猜到如此,但究竟还是不敢相信这东方美玉竟是如此狼子狠心,如此听这病人亲口说出来,大家俱都不禁怒愤填膺,就连郭翩仙和银花娘,都不免觉得这东方美玉手段确是太辣了。

那病人一双厉电般的眼睛,忽然瞪着郭翩仙,道:“找知道你必也是个薄情的人,但这件事若换了是你,你忍心这样做么?你老实说出来。”

郭翩仙怔了怔,吃吃道:“在下……晚辈……”

他只觉这病人一双眼睛简直像刀,像是要剖开他的心,他竟连谎都不敢说,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若换了晚辈,晚辈也许会一走了之。”

那病人道:“不错,无论换了多狈心的人,最多也不过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但东方美玉这畜牲,却知道朱媚昔日武功之高,手段之辣,生怕他逃走之后,朱媚会来对忖他,他生怕自己逃不了。”

俞佩玉恨声道:“但……但朱宫主既已要让他走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做?”

那病人道:“朱媚对他虽是一片真心,但他却怕朱媚是在用话套他,何况那时他早已托人带了信给他爹爹,为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他竟要亲眼见到朱嵋死在他面前才安心,对朱媚说的那番话,竟是要稳住她的。”

听到这里,郭翩仙也不禁失声长叹道:“这人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

俞佩玉道:“后来这位朱宫主,难道真……真死在他们手里了么?”

那病人铁青脸,也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沉声道:“你们还忘了问我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么事?”

那病人道:“你们忘了问我,找又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他不说也就罢了,此刻一说,大家心里倒真不免有些奇怪了,这件事既如此隐秘,他又怎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简直有如当场眼见一般。

那病人却闭起眼睛,缓缓道:“我平生最爱孤独,自从经过一件事后,更觉得世上再无一个我看得顺眼的人,见了人就恨不得将之一刀杀死。”

那件事还未说完,他忽然说起自己的性格来,大家虽觉奇怪,但还是屏息而听,不敢插嘴。

只听那病人缓缓接道:“但我既不能将世人全都杀光,就只有远离人群,那时正是春天,福州海岸一带,等着运货到东瀛蓬莱经商的海船很多,我选了艘最坚固、最轻巧的海船跳上去,将上面的人全都赶了下来,独自扬帆而去,海船上粮食清水自然准备得多,我暂也不至有饿渴之虑,只觉海阔天空,再无一个俗人前来打扰于我,倒也优游自在,我闷了许久的心怀,才总算为之一畅。”

听到这里,大家已隐约觉出他说的这番话,必定和那故事颇有关系,而关系就是在这“海船”两字上。

那病人已接着道:“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我正坐在船舷上观赏海上落日的奇景,忽然瞧见一个人自海上飘了过来,这人满身是血,眼见已是活不成了,但还是紧紧抓住一块木头死也不松手。”

郭翩仙暗道:“这人若还能活得成,你只怕就不会救他了,但他反正是要死的,你一个人在海上总有些无聊,说不定反倒会救他起来。”

那病人道:“那时我对世人痛恨已极,本无救他之意,但见他受伤如此之重,倒忍不住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是遭了谁的毒手,那附近若有海盗劫掠,我正好去拿他们开刀,出出胸中的不平之气。”

第十八章往事如烟

俞佩玉听了那病人偏激的谬论,瞧着他,心中暗道:“这人虽然满腹怨恨,一心想要杀人,但还是不肯妄杀善良,只想去杀海盗,可见他心胸虽不免有些偏激,行事倒还不失为侠义之辈。”一念至此,不觉又对这病人起了几分尊敬之心。

那病人却忽然瞪着他道:“你如今可猜出我救起的这人是谁么?”

俞佩玉一怔,心念闪动,失声道:“这人莫非就是那为东方美玉送信的?”

那病人冰冷的目光中,初次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猜得不错。”

这笑意一瞬即逝,他冷冷接道:“你可知道他是遭了谁的毒手?”

俞佩玉还未说话,郭翩仙已脱口道:“东方大明?”

那病人道:“不错,原来他将信送到日月岛,不夜城后,正等着东方大明的重酬致谢,谁知东方大明竟将他满船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口人,杀得一个不留,他身受不治之伤,还能挣扎着活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截口道:“这只怕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正是要他亲口说出这秘密,才让他能活着见到前辈的。”

郭翩仙却叹道:“我若是他,我根本不会送这封信了,如此秘密的事,东方美玉父子自然不愿让别人知道,又怎会留下他的活口。”

那病人道:“敢到海外来经商的海客们,那个不是老狐狸,他自然也已想到这点,本想拿了东方美玉的第一笔酬金后,就将信往阴沟里一抛,却叫东方美玉到那里找他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多生了一分好奇之心,要想瞧瞧别人不惜重酬要他传的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我也忍不住要瞧瞧的。”

这病人冷冷道:“所以这种人死了也不算冤枉。”

银花娘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这畜牲竟在信上说,他被朱媚所胁,要东方大明去救他,还要东方大明接到信后,给送信的一笔“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那人就是被这句话所动,才不惜苦心寻找,将信送到不夜城的。”

他叹了口气,道:“但世上又怎有“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无论多少财富,总有散尽之时,除非这人立刻死了,他才是“终生”受用不尽了。”

郭翩仙忍不住道:“不错,东方美玉这句话,正是要他爹爹将送信的人立刻杀了,只可惜这小子财迷心窍,竟未瞧出这句话的含义。”

那病人道:“不仅如此,东方美玉自然也算准此人途中必定会偷看这封书信,是以便在信上写下这句双关的话来引诱于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人虽本就该死,但东方美玉手段之辣,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俞佩玉道:“前辈莫非就因为觉得此人手段太辣,想将他杀了为世人除害,所以就从海外赶回来了么?”

那病人缓缓道:“只为此点,我还未必会赶回来,但那人临死之前,又对我说了番话,才令我怒气再也忍耐不住。”

俞佩玉道:“他还说了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既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书信托附于他,可见他必定和东方美玉多少有些交往,是么?”

俞佩玉道:“但东方美玉既已隐居……”

那病人冷冷道:“你可知道“大隐隐于寺,小隐隐于山”这句话?”

郭翩仙立刻拊掌道:“不错,若要隐居,并非一定要躲在深山大泽,别人才找不到的,你若躲在这种地方,有时反而更容易被人发现,但一个像朱宫主这样的人,若是躲在个平凡的小镇上,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别人就再也不会想到了。”

俞佩玉灵机一动,失声道:“昔年朱宫主莫非就是隐居在这小镇上的?”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此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民风淳,绝不会故意发掘别人的隐私,纵有江湖人物经过,也绝不会是什么高手,正是绝妙的隐居之处,朱媚选中此地,也正是她绝顶聪明之处,若非东方美玉变了心,她就算在这里住八十年,别人也万万想不到这小镇上一个平凡人家的主妇,就是昔年颠倒众生,而且明明已死了很久的销魂宫主。”

俞佩玉叹道:“这的确是谁也想不到的。”

那病人道:“那海客姓李叫梦唐,本也是这小镇上的土着,只是少年时就出外闯天下去了,这一年他无巧不巧,竟回家来探亲,他的家又恰巧就离朱媚隐居之地不远,东方美玉也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久又将有海上之行,所以才存心结纳于他。”

郭翩仙道:“那位朱宫主既然冰雪聪明,难道连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么?”

那病人道:“朱媚那时全心全意,都贯注在她初生的爱女身上,何况这种邻居间的交往,本也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不错,她既已在这里落了户,若不和邻居交往,反而容易令人疑心,更何况她认为李梦唐这种寻常人家,也万万不会知道她的秘密。”

那病人道:“但附近的人家,都知道她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不但克勤克俭,而且将丈夫服侍得无微不至。”

郭翩仙道:“那李梦唐回家之后,想必也听到了这些话。”

那病人道:“不错,所以他见了那封信后,还不免大吃一惊,实在不相信这人人赞美的贤妻良母,会是个魔女,更认为东方美玉不应该这样对付自己的妻子,但那时他利欲薰心,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等他快死的时候,良心才发现,才会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他又反手一掌,去拍茶几,他终年卧病在床,意识中总览得茶几就在旁边,却未想到方才已被他一掌拍碎了。

这一掌自然拍了个空,眼见就要打在床边,这张床眼看也要被他击塌,朱泪儿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托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三叔,求求你莫再发脾气好么?”这举动若是瞧在普通人眼里,也不会觉得怎样,但俞佩玉、郭翩仙他们都可算得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他们一眼瞧过,心下不禁俱都为之骇然。

要知这病人出手是何等迅快,一掌拍碎茶几,力道又是何等强猛,但朱泪儿却轻描淡写地就将之托住了。

郭翩仙暗骇忖道:“原来这小丫头不但会使媚术,而且还有这样的身手,她小小年纪,武功看来竟已不在我之下。”

这病人看来已奄奄一息,却能将小姑娘调教出这么样一身武功来,郭翩仙眼瞧着他,掌心不觉又沁出冷汗。

只见这病人一只鹰爪般的手掌,被朱泪儿一双小手轻轻抚摸了半晌,怒气渐渐平息,长叹道:“那时我听了李梦唐的话,心里的怒火真是再也抑止不住,我实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无情无义的负心人,当下就令李梦唐说出日月岛,不夜城的方位,他知道我必可为他复仇,说完了话,就瞑目而逝了。”

俞佩玉道:“于是前辈立刻就赶到不夜城去?”

那病人道:“不错,只可惜那时东方大明已离岛而去,我一怒之下,将那地方捣了个稀烂,转念又想到:“东方大明此去,必定会先去邀些帮手,难免费时费日,我不如先赶到李渡镇去,说不定还可救那朱媚一命。”于是我立刻扬帆而返,谁知……谁知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郭翩仙和银花娘听到这里,总算已将此事的经过详情弄清了前面一半,但心里又不禁暗暗奇怪。

“此人既已对世人极为厌恨,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净才对心思,却又为何要急着赶回来救朱媚?”

只有俞佩玉饱经忧患,又是个多情人,心里隐隐约约,已猜出了这病人的心事,暗中忖道:“听他口气说来,是为了某一件事才会变得如此偏激的,他莫非就因为自己遇着了负心的女子,是以才会对世间的负心人如此痛恨?他赶回来虽是为了要救朱嵋,又怎知不是为了要杀东方美玉?”

只见这病人又闭起了眼睛,不住喘息。

要知说话看来虽不费力气,但他思及往事,心情激动,自然最是伤神,俞佩玉本想问他这件事下半段的经过:“朱媚是怎么死的?东方美玉后来的结果如何!东方大明等人既然被你除去,你又怎会受的伤?”这几句话只是在俞佩玉嘴边打滚,但瞧见这病人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了下去,却听朱泪儿道:“稀饭早已煮好,你们肚子想必也饿了,我去端上来给你们吃过。”

郭翩仙赶紧从楼梯口站起来,陪笑道:“怎敢劳动姑娘?”

朱泪儿揉着泪眼,盈盈自他身旁走下楼去。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颤声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一命,若是再迟,只怕就……”

朱泪儿却是头也不回,冷冷道:“得我秘笈,入我之门,吉凶祸福,唯我所命,违我之言,必以身殉……”

这几句话正是那销魂宫石壁上的留言,原来俞佩玉和金燕子得到那销魂秘笈后,立刻就发生了许多事。

他们随手就将秘笈抛到一旁,后来事情发生得更多,谁也没有留意及此,却将之留给了银花娘。

银花娘喜从天降,秘笈得手之后,只要有空,就练之不息,她性情本就与此相近,学来自然事半功借。

是以她学了虽然没有多久,但已略窥门径,是以方才那病人一眼便瞧出她身上学得有销魂宫主的媚术。

怎奈她心怀鬼胎,竟不敢承认,有师不认无异叛师,此刻听到“违我之言,必以身殉”这几句话,心里一惊,身子发软,又跌在地上。

突见朱泪儿身形一闪,又掠了上来,银花娘满头汗如雨下,谁知朱泪儿只是瞪着郭翩仙,道:“楼下那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郭翩仙怔了怔,陪笑道:“是在下的朋友。”

朱泪儿冷笑道:“只怕还不仅是朋友吧。”

郭翩仙只有苦笑点头道:“姑娘好眼力。”

朱泪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将她一个人抛在楼下不管。”

郭翩仙暗道:“就是你们将她害成如此模样的,你如今倒来关心她了。”

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可不敢这样说,陪笑道:“在下只怕将她带上来有些不便,让她一人在楼下也好。”

朱泪儿“哼”了一声,冷冷道:“原来你也是个负心人。”

听到这“负心人”三个字,郭翩仙立刻就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多说,连忙冲下楼去,将锺静抱了上来。

过了片刻,朱泪儿也捧上来一大锅热腾腾的稀饭,只是这时人人心事沉重,还有谁吃得下。

俞佩玉正端着碗稀饭在发怔,心里还是翻来覆去的在想那几个问题,突听那病人沉声道:“有人来了。”

此刻四下一片静寂,连风声都停顿了,那有什么人迹,俞佩玉几乎以为这病人久病神晕,耳朵也有了毛病。

但过了半晌,突听楼下传上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声音竟似有些怪异,似乎是以利喙在啄门。

接着,一人朗声道:“楼上可有人么,晚辈田际云,特来上书。”

语声清朗,如金玉交鸣。

朱泪儿皱眉道:“上书?上什么书?田际云,这又是什么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了下去。

那病人却沉声道:“此人轻功内功俱都不弱,手上更似练过“大鹰爪力”一类的功夫,你若拦不住他,就让他上来吧。”

朱泪儿道:“我晓得。”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大是不服。

俞佩玉却知道这病人已自敲门声中,听出了这田际云的手上功夫,由说话声中听出了他的内力。

他一路行来,楼上竟无人觉察,轻功自也不弱。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晚辈不下去瞧瞧。”

只见朱泪儿已开了门,门外阳光照耀下,笔挺地站着个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的紫衣少年。

朱泪儿道:“你就是送信来的么?信在那里?”

田际云上下瞧了她两眼,微笑道:“这信不能交给小姑娘的,你先让我进来好么?”

他面上虽带着微笑,但神情间却是骄气逼人。

朱泪儿淡淡一笑,道:“送信的人怎么能登堂入室,你的信若不愿交给我,就带回去吧。”

田际云笑道:“小姑娘好锋利的口舌,却不知可接得了在下这封信么?”

他果然自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平举双手,将信送到朱泪儿面前,礼貌看来竟是十分恭敬。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双臂微曲,劲力在抱,气定神闲,智珠在握,虽未出手,便已露出了逼人的锋芒。朱泪儿若是真的伸手接信,只怕就要吃亏了。

俞佩玉正想赶过去,谁知朱泪儿却冷冷道:“你将信搁在地上就行了。”

田际云目光闪动,微笑道:“小姑娘难道连信都不敢接么?”

朱泪儿冷笑道:“瞧你看来也斯斯文文的,竟连“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都不知道。”

田际云大笑道:“好厉害的小姑娘,难怪有那许多人会栽在你手里。”

笑声中双手又向前一送,一封信堪堪已到朱泪儿眼前,虽是薄薄一封书信,但在他手中,实无异钢刀铁片。

朱泪儿不由得身形一闪,嘴里还是冷冷道:“叫你搁在地上,你怎地不听话。”

话犹未了,风声带动,田际云已自她身旁不足半尺的空隙里一掠而过,竟未碰着她一片衣袂。

朱泪儿再想拦,已拦不住了。

田际云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在下还是将信送到楼上去吧。”

只听一人沉声道:“不必,就在这里交给我也是一样。”

田际云笑声骤停,只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绝世美少年,含笑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素来眼高于顶,自己以为是子都之貌,无人能及,见了这少年,竟不觉倒抽了口凉气,笑道:“阁下难道就是此间的主人?”

俞佩玉道:“主人正在午睡,阁下……”

田际云笑道:“阁下既非主人,怎能接这封信?”

他双手又向前一送,谁知俞佩玉不避不闪,竟也双手齐出,去托他的手腕,出手亦是快如闪电。

田际云剑眉微轩,轻叱道:“你定要接?你接得住么?”

手指一弹,竟将信又弹回了袖子里,一双手却向俞佩玉手上压了下去,两人四掌相接,彼此俱是一惊。

要知那俞佩玉天生神力,无人能及,但那少年的一双手,竟能将他的手压下去两寸,几乎很难托得住。

田际云更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少年竟有如此神力,他从上面往下压,本已占了很大的便宜,谁知这少年一双手竟似铁铸的,他无论再用多大的力气,都再难将这双手压下去半寸。

两人一较上力,片刻额间都已沁出了汗珠,田际云已有些后悔,实不该和这少年比力气的。

朱泪儿却已悄悄走到他身后,道:“你们两人在这里斗牛,信还是交给我吧。”

她一只小手已从后面伸过来,去摸田际云袖里的书信,田际云此刻若是闪避,只要一抬手,前胸空门大露,难免就要倒下,何况朱泪儿左手去取书信,右手已贴着他背脊,含力待发。

俞佩玉暗暗皱眉,只觉朱泪儿实不该乘人于危,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只怕撒手之后,对方内力乘虚而入。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长笑,田际云身形竟一跃而起。

俞佩玉站在楼梯口,头顶距离上面楼板已不足一尺,谁知田际云身子掠起,竟如游鱼般贴着楼板滑了上去。

这一手轻功当真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俞佩玉、朱泪儿都不禁吃了一惊,已听得田际云在楼上沉声道:“晚辈田际云上书而来,求前辈赐见。”

其实他现在明明已见着了,那病人纵不“赐见”,也无法司施,淡淡瞧了他一眼,道:“是谁叫你来的?”

田际云道:“书信在此,前辈一看便知。”

他双手平伸,缓缓将书信递了过去,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凝住着那病人,眉宇间似有杀机闪动。

朱泪儿刚赶上来,失声道:“三叔,小心他的手……”

话犹未了,那病人手轻轻一招,也不知怎地,田际云双手紧握着的一封信,就已到了别人手上。

田际云面色微变,倒退三步,躬身道:“晚辈任务达成,就此告退了。”

他嘴里说着话,又退了几步,退到楼梯口,退下楼去……突然出手如风,一把扣住了朱泪儿的脉门。

这出手实在太快,朱泪儿骤出不意,全身立刻软了,失声惊呼道:“三叔……”

田际云沉声道:“各位若是还顾及这位姑娘的安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在下只不过带她去看一个人,少时必定将她平安送回。”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在一步步往楼下走,众人眼睁睁地瞧着,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敢妄动!那病人却丝毫不着急,只是缓缓道“你要带她去看什么人?”田际云道:“家师……”

那病人冷冷一笑,道:“他若想见她,叫他自己来好了。”

语声中身形忽然自床上横飞而起。

他躺在床上,看来已奄奄一息,连动都动不得了,但此刻飞起之后,身形当真如神龙翱翔,凤舞九天。

田际云变色喝道:“前辈难道不要她……”

“她的命了么”这句话还未说完,那病人已向他扑了下来,十指箕张,直抓他的咽喉。

田际云只觉强风笼罩,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那里还顾得了伤人,竟也逃都逃不开了,只有奋起双掌,向上迎去。

谁知那病人身形凌空,出手竟还能变化,身躯如飞凤般一转,手掌已扣住了田际云的脉门。

这刹那之间,大家俱是目定口呆,神魂飞越,大家虽都知道这病人来历不凡,却也未想到他武功竟如此惊人,世上无论那一门、那一派的武功杀手,和他此番的出手一比,简直有如儿戏。

郭翩仙暗惊忖道:“这小子当真是自讨无趣,此番他的手既已被人抓住,这一身武功只怕就要被人借去了。”

心念一闪间,只听那病人轻叱道:“竖子无礼,略予薄惩,去吧。”

叱声中,田际云身子竟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抛球般的从窗口直抛了出去,良久才听得“砰”的一声。

那病人却又已躺回床上,不住喘息。

又过了好半晌,窗外竟又传来田际云的语声,道:“前辈好高明的武功,晚辈日后还得再来领教领教。”

说到最后一个字,语声已远在数十丈外,这少年不但有一身打不散的硬骨头,竟还有个打不怕的胆量。

俞佩玉不觉暗暗生出相惜之心,叹道:“好一条汉子,却不知是何人门下?”

那病人喘息着道:“就凭俞放鹤那些人,还教不出这样的徒弟。”

俞佩玉道:“不错,他绝不会是当今天下十三派任何一派的门下,是以晚辈才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

那病人闭起眼睛,摇头不语。

朱泪儿忍不住道:“三叔为何要放了他?”

那病人冷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纵无礼,我又怎能和他一般见识。”

朱泪儿道:“但我看他绝不是单为送信而来,他此来一定是想来刺探这里的虚实,他见到三叔的病还没有好,此番回去,只怕就要叫人来了。”

那病人怒道:“叫人来又怎样?你我纵然死了,也不能做丢人的事,知道么?”

朱泪儿垂下头去,道:“是。”

她再也不敢说话,俞佩玉心里对这病人的为人,更是暗暗佩服,郭翩仙呆了半晌,忍不住陪笑道:“前辈纵然要放他走,为何不将他那身功夫借来用用?”

那病人冷冷望他一眼,目中满是轻蔑不屑之意,也不回答他的话,朱泪儿却在一旁冷笑道:“三叔纵然要借别人的武功,不是那人心甘情愿,便是他咎由自取,否则像阁下功力也不弱,三叔为何不借去用用呢?”

郭翩仙心头一寒,不敢多说了,但他素来自高自傲,此番讨了个没趣,心头终是不忿,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只怕是在说笑了,普天之下,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苦苦练成的武功,借去给别人用的?”

朱泪儿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冷冷道:“只怕有人也未可知。”

银花娘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瞟自己一眼,只觉心里发毛,正想设词探问,俞佩玉已先问道:“却不知这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他脱口问出这句话来,心里又有些后悔,只道那病人绝不会说的,他岂非也在自讨无趣。

谁知那病人却将书信交给了朱泪儿,道:“你念给他们听听。”

朱泪儿展开信纸,先瞧了一遍,才缓缓念道:“……老前辈足下:愚等久慕风仪,不想前辈竟隐身于此,前辈侠名无俦,想必不致包庇……之女,今夜子时,愚等当来拜谒,盼前辈勿却是幸,俞放鹤等十二人拜上。”

这封信想是仓促写成,词句并未修饰,但却写得极是简单扼要,绝没有浪费多余的笔墨。

只不过朱泪儿念信时,却故意念漏了三个字。

俞佩玉暗道:“那第一个字想必就是这病人的姓名,她不愿我们知道,所以故意不念,后面那两个字,想必是说她乃“妖孽”之女,她自然更不会念出来了。”

突听那病人冷笑道:“俞放鹤等十二人……哼,就凭他们,也敢约定候候来见我?”

朱泪儿低声道:“就凭他们自己,当然是不敢写这封信的,但现在他们必定有了个极硬的靠山,所以胆子才大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对望了一眼,不禁都暗暗佩服这小姑娘心思之敏捷,他们也算出俞放鹤等人必有助手到了。

俞佩玉暗道:“算来这人必定不会就是通信的田际云,必定比田际云武功更高,莫非是田际云的师父么?”

想到这里,他竟不觉暗暗为这病人担心起来。

只见那病人闭着眼沉思半晌,缓缓道:“他们既然以礼上书,我们也不可没有回覆……泪儿,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郭翩仙冷笑暗忖道:“你嘴里说得虽漂亮,其实还不是想乘此去探探对方的虚实,看看他们的靠山究竟是谁?”

谁知朱泪儿却摇了摇头,道:“我不去。”

那病人皱眉道:“你不去?”

朱泪儿眼波在郭翩仙和银花娘脸上轻轻一扫,垂首道:“我在这里陪着三叔,我不去。”

俞佩玉已知道她这是不放心银花娘和郭翩仙两人,要在这里监视着他们,由此可见,这病人此刻所剩下的气力,竟已不足对付银花娘和郭翩仙了,何况田际云那般高手的长辈师父。

想到这里,俞佩玉竟脱口道:“朱姑娘既要在这里侍奉前辈,不如就由在下替前辈去走一趟吧。”

那病人霍然张开眼来,道:“你去?”

俞佩玉笑道:“前辈看在下可去得么?”

那病人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忽然道:“你过来。”

锺静本来一直呆呆地坐着,此时目中不禁露出惊恐之色,瞧着俞佩玉,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出来:“你千万莫要过去,他又要借你的功夫了。”

但俞佩玉却泰然走了过去,道:“前辈还有何吩咐?”

那病人招了招手,俞佩玉竟俯下头来,锺静眼睁睁地瞧着,只见那病人在俞佩玉耳边低低说了半刻话。

他语声极轻,谁也听不出他说的什么,只能见到俞佩玉面上竟渐渐露出欣喜之色,忽然躬身道:“多谢前辈。”

那病人道:“你明白了么?”

俞佩玉也闭起眼睛,沉思了半晌,双手忽然在空中划了几划,像是划了无数个大小不同的圈子。

别人瞧了还不觉怎样,郭翩仙瞧了心里却大吃一惊,他已发觉每个圈子里竟都藏着一着极厉害的杀手。

俞佩玉圈子越划越急,突又由急变缓,然后骤然停下,他长长吸了口气,脸色更是红晕,躬身道:“是这样么?”

那病人目中似有喜色,点头道:“很好,你去吧。”

俞佩玉躬身一礼,再不说话,大步走了下去。

这时郭翩仙已猜出必是这病人怕他送信时被人所辱,是以传了他一手极厉害的武功妙着。

郭翩仙心里不觉大是后悔:“方才我为何不抢着去送信呢?”

后悔之外,又有些奇怪:“这病人只不过向俞佩玉说了几句话,俞佩玉便已将如此精妙的招式学会了,他又怎会学得这么快?”

却不知这病人目光如炬,竟已自俞佩玉神情行动中,瞧出了他武功的家数,此刻传授的招式,正和他素习的功夫相近,何况俞佩玉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经如此高人指点,自然一学就会了。

那病人鼻息沉沉,似乎又已入睡。

朱泪儿面色却甚是惨淡,喃喃道:“今夜子时……算来也不过只是五六个时辰了……”

她目光忽然转向银花娘,冷冷道:“五六个时辰后,只怕你已经……”

银花娘不等她说完,已大骇拜倒,颤声道:“盼姑娘念在同门一派,好歹救我一救。”

朱泪儿道:“你现在已承认是本门中人了么?”

银花娘垂首道:“我……我……我……”

朱泪儿冷冷一笑,道:“你现在承认,不嫌太迟了么?”

银花娘只觉全身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她纵能将天下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在这小小的女孩子面前,竟觉得手缚脚,什么花样也使不出。

谁知过了半晌,朱泪儿突又说道:“你若想活命,也并非没有法子。”

银花娘大喜道:“什么法子?”

朱泪儿淡淡道:“你自己难道想不出。”

银花娘暗暗咬牙,在心里愤道:“你这死丫头,臭丫头,我自己若能想得出法子,还有来求你这小贱人么?”

她嘴里自然不敢这么说,只是陪笑道:“我又蠢又笨,才投靠姑娘,又怎会想得出什么法子,还是求姑娘告诉我吧,我永远忘不了姑娘的大恩。”

朱泪儿却扭过头去,根本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银花娘简直急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破口大骂道:“你这小贱人既不肯说出来,又何必来吊老娘的胃口。”

谁知郭翩仙竟缓缓道:“这法子我或者倒是知道的。”

银花娘怔了怔,失声道:“你知道?”

郭翩仙道:“嗯。”

银花娘大声道:“你……你为何还不说出来?”

郭翩仙冷冷道:“我为何定要说出来?”

银花娘怔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白,忽然在暗中咬了咬牙,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动人的媚笑,道:“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也永远……”

郭翩仙道:“我可不要你永远记着我。”

银花娘道:“我非但永远不忘你的大恩,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郭翩仙漂了那包珠宝一眼,道:“无论要什么?”

银花娘垂首道:“嗯。”

只听一旁“吱吱”发响,原来锺静已恨得咬牙,这“无论要什么”五个字里,含义自然不只是一样事。

郭翩仙却展颜一笑,悠然道:“我方才听朱姑娘说有些人心甘情愿将武功借给这位前辈,心下还有些怀疑不解,但现在,我却憧了。”

银花娘想到方才朱泪儿说这句话时,曾经瞟了自己一眼,她忽然也懂了,冷汗立刻如珠而落。

郭翩仙已接着道:“你若肯将功夫“借”给这位前辈,你身子里所中的毒,自然也就随着功力一齐被这位前辈吸去,你也就可以活得成了。”

银花娘身子颤抖,道:“但……但若是这样做,他……他老人家岂非就要中毒了么?”

她这句话虽是向郭翩仙说的,也明知郭翩仙必定无法回答,能回答这句话的,自然只有朱泪儿。

朱泪儿果然在一旁悠然道:“你中的这点毒,对你说来,虽已受不了,但到了三叔那里,却算不了什么。”

银花娘怔在那里,冷汗流个不住,眼睛忽而瞧瞧那病人,忽而瞧瞧自己的手,突然嘶声道:“好,我……我就借给你们吧。”

朱泪儿却冷笑道:“你纵然肯借,我们要不要还不一定哩。”

银花娘怔了怔,颤声道:“你……你究竟要怎样?”

朱泪儿冷笑不语,郭翩仙却道:“人家若不肯要,你难道不会求求人家么?”

银花娘又怔了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流泪道:“求求姑娘……求求你……”

她实是满心委屈,语声哽咽,竟说不出话来,锺静却在一旁暗中拍手称快,心里冷笑忖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有今天,这真是报应到了。”

只是朱泪儿这才淡淡一笑,道:“你记着,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我并没有强迫你,是么?”

银花娘忍不住扑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

这时正午方过,艳阳高照,正是个晴朗的好天,但这小镇却是冷森森的瞧不见人,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墙角处蜷伏着条老狗,想来是平时瞧惯了人,此刻似也觉出这情况的异常,竟骇得连动也不敢动。

要知这地方本来就极是荒凉,没有人踪也还罢了,但这李渡镇本来却是个街道整齐,市面不小的城镇,此刻却静悄悄的连鸡犬之声都听不见,这才令人觉得分外阴森可怖,宛如走入了鬼域。

俞佩玉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瞧着两旁门窗紧闭的店铺,瞧着店铺前随风摇荡的招牌,心里不觉也有些寒意,走了许久,突见前面树林中人影闪动,俞佩玉只道那些人便藏在林间,立刻大步赶了过去。

谁知这一片桑林中,石头上、树荫下,竟都密密地生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不知有多少个,原来俞放鹤竟将这小镇上的居民,全都赶来这里了。

只见这些人一个个俱是满脸惊恐之色,这么多人生在一齐,竟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就连还在怀抱中的婴儿,也都被大人用棉被紧紧包着,不让啼哭之声发出来,人人都似乎觉得将有大祸临头。

俞佩玉叹了一口气,暗道:“那姓俞的沽名钓誉,将这许多人全都赶来这里,自然说是因为怕伤及无辜,但这些安份良民,又几个曾遇见过这件事……”

树林里的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在瞧着他,目光中既是惊惧,又是厌恶,像是在对他说:“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俞佩玉却不敢瞧他们,垂首走了过去,突见两条劲装大汉,自当中窜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抱拳道:“朋友是那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两人方才并未到那李家渡去,是以也不认得俞佩玉,但俞佩玉瞧见他们身上的装束,已知道他们必是那“姓俞的”的直属部下,心里只觉怒气上冲,但此时此地,也只得勉强忍住,冷冷道:“在下是来送信的,烦两位带路如何?”

那人竟咧嘴一笑,道:“盟主早已知道有人会来送信了,是以才要我两人在这里等着,盟主的神机妙算,朋友你佩不佩服。”

俞佩玉道:“哼。”

那人瞪了他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道:“你既是送信的,就跟我来吧,若非盟主早有吩咐……哼。”

俞佩玉见他如此模样,反而不生气了,暗道:“那姓俞的手下若尽是这种蠢才,那倒当真值得可喜可贺。”

转过这树林,前面有座道观,这李渡镇上,大多居民都姓李,这道观里供奉的太上老君也姓李,他们自命为老君后代,是以将这道观建得分外宏伟,规模竟比若干大城里的道观佛寺还要大得多。

此刻道观里也是静悄悄的,两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一线,门前槐树参天,竟是多年的古树。

那两人到了门口,回头道:“你在这里等着,咱们进去为你通报,可不许随意走动,知道么?”

若是别人见到如此无礼的人,说不定早已给他们两个大耳光了,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如此就多谢两位了。”

那两人又瞪了他一眼,才冷笑着走了进去。

只听门里隐约传出他们的语声,道:“盟主将对方说得那么厉害,但我瞧这送信的,简直像个唱花旦的,只可惜脸上多了条刀疤。”

俞佩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是愉快。

少年人血气方刚,心高志傲,最怕的就是受人冷淡,被人轻贱,俞佩玉本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此刻他历经艰险,饱忧患,却生怕别人看重了他,别人越是瞧他不起,觉得他没用,他心里反而越是欢喜,只因他知道唯有这样的人,才不会遭人陷害,受人嫉视,他年纪虽然轻,学到的事已太多了。

过了半晌,只听门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送信的在那里?”

俞佩玉知道这正如台上名角唱的戏还未出场前,先报个讯,让台下观众留意,否则他明知送信的就在门外,还用得着问么?当下也整了整衣衫,道:“就在这里。”

这一问一答都是多此一举,当真妙不可言,但若缺少这么样一番做作,这场戏看来就好像不够隆重似的。

旭问也问过了,答也答过了,门里面竟还是没有人走出来,俞佩玉等了半晌,纵然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道:“送信的就在这里……送信的就在这里。”

他将这句话又说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说得响亮,但门里仍是静悄悄的,全无回应。

俞佩玉又等了半晌,忽然笑道:“阁下明知有人送信而来,为何置之不理?难道阁下不愿意接这封信么?在下实在猜不透阁下是何用意。”

门里自然还是没有人声。

俞佩玉缓缓接道:“但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送信而来,好歹也得要将信送到的……”

嘴里说着话,人已迳自推门而入。

院子里浓荫满地,亦是悄无人迹,就连方才将俞佩玉带来的两条大汉,此刻都不知到那里去了。

俞佩玉目不斜视,穿过院子,走上大殿。

大殿里香烟缭绕,神龛里太上老君垂眉剑目,宝像庄严,但大殿中央的一只青铜香炉,却已被人移到旁边。

这香炉高达一丈开外,看来纵有霸王举鼎之力,也难将之移动分毫,若有十来个力大如牛的人,或可将之移动,但铜鼎一共只有三条腿,别的地方根本滑不留手,若是十来个人一齐来搬,根本没有着力之处。

俞佩玉实在猜不透这铜鼎是被谁移开的?是如何移开的?只见铜鼎被移去后,大殿中央,已摆上了十二张红木交椅。

但椅子上却连一个人也没有,走到这里,俞佩玉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他心里也已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知道那病人会藉覆信之由,来刺探他们的虚实,是以一个个都避不见面,但是那俞某人和林瘦鹃等人,本已用不着再掩饰行藏,不愿露面的,只怕就是那厉害的帮手了。”这帮手究竟是谁?为何如此神秘?他难道怕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难道就会逃走?

俞佩玉也不觉动了好奇之心,眼珠子一转,突然向中间那张空的红木椅子长长一揖,道:“在下俞佩玉特来拜见盟主。”

他神情恭恭敬敬,好像那俞放鹤此刻就真的坐在椅子上似的,俞放鹤若不愿失去盟主身份,还能不现身么?

过了半晌,果然听得俞放鹤的语声从后面传了出来,带笑道:“老夫实未想到送信的竟是俞公子,失迎失迎。”

这话说得倒客气,但话犹未了,旁边已另有一人大声道:“你就是来替凤三送信的?”

俞佩玉直到此刻,才知道那病人的名字叫“凤三”,只觉这语声又快又急,可见说话的人性情十分急躁。

性情急躁的人,功夫大多练不好,但这人却偏偏是功力深厚,每个字都如铜钟大鼓,震得人耳朵发麻。

俞佩玉用不着见到他的人,已知道这人武功之高,竟是自己平生未见,竟真的比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高出一筹。

他心里正自惊异,那人已等不及了,怒道:“问你的话,你怎不快说。”

俞佩玉道:“不错,在下正是为凤老前辈送信……”

那人厉声道:“你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与凤老前辈非亲非故,只不过……”

那人怒吼道:“非亲非故,为何要替他送信?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

俞佩玉每次话未说完,就被这人打断,心里不禁暗暗苦笑:“此人性子这么急,火气这么大,却不知他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成的?”

要知练武一途,绝无幸至,想要有一分功夫,便得花一分力气。

这人功力如此深湛,也不知要花多少苦功才练得成,瞧他这种火爆性子,却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俞佩玉心里虽惊奇,嘴里却不敢怠慢,微笑道:“送信轻而易举,于己无损,于人有利,在下何乐而不为?”

那人“哼”了一声,道:“信在那里?”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要在下带的是口信。”

那人道:“口信?他难道连笔都提不动了么?”

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更是响亮得可怕,整个大殿都充满了他的笑声,神幔都被震得簌簌而动。

俞佩玉更觉骇然,等到笑声渐逝,才沉声道:“凤老前辈令在下转告各位,就说今夜子时,他必定在那边恭候各位的大驾,盼各位准时赴约……”

那人又大怒道:“他盼我们准时赴约?难道他还怕老夫不敢去了么?”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的意思,只不过是……”

那人怒吼道:“他的意思你怎会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信已送到,还不快滚,小心老夫打扁你的脑袋。”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退了。”

这些人竟对他毫无为难,他本该觉得很轻松愉快才是,但此刻他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

只因他明虽为了送信而来,其实却另有两个目的,其中一个是为了那病人,还有一个是为了自己。

他不但想替那病人探出此间的虚实,还想找着红莲花,将此中曲折说出来,他不愿红莲花也来淌这趟浑水。

但现在他既未探出此间的虚实,也未见到红莲花,其势又万万无法再留下来,简直等于白走了这一趟。

院子落叶未扫,秋意渐浓。

俞佩玉踏着落叶,正在暗中叹息,突听“嗖”的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刺出,直刺他后背。

这一剑来得好快,猝然间本令人无法闪避。

但俞佩玉心情虽沉重,时时刻刻仍未忘了戒备提防,此刻身形骤转,双手已各各划出个圈子。

这正是那病人方才传授给他的妙着,他骤然使出,也不如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但闻“啪”的一声,那柄剑到了他掌风所划的圈子里,竟突然一折两断,他手掌并未触及剑身,劲气已足以折毁这柄百炼精钢的利器,这一招威力之惊人,连俞佩玉自己都不禁为之骇然。

只见树下一个人手持半柄断剑,也被惊得呆住了,这人长身而立,风度翩翩,却是“菱花剑”林瘦鹃。

俞佩玉一瞧见是他,心里反而恍然,他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放心他,还在想试出他的武功来历。

要知一个人猝然遇敌,必然会使出自己最熟的武功来防身,这本来出乎自然,就算想作假,也是来不及的。

谁知俞佩玉刚学了一招妙着,只觉其中奥妙无穷,正时时刻刻在心中反覆默记,猝然遇险,也不觉将这招使了出来。

这本也是出乎自然,丝毫无假,却将林瘦鹃惊得呆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红,说不出话来。

若是换了别人,少不得要讥讽两句,说什么:“想不到林大侠这种的人物,也会鬼鬼祟祟地暗算于人。”

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阁下好快的剑法。”

他也不想看林瘦鹃尴尬之态,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而行,谁知就在这时,突听一声大喝道:“站住。”

这一声大喝更是惊天动地,震得四下木叶片片飘落,俞佩玉更觉耳朵发麻,但见眼前一花,已有一如如飞鸟般急坠而下,来势之快,谁也难以描叙,树叶还未落在地上,他人已到了面前。

只见这人目如火炬,满面虬髯,两条浓眉,竟已纠结到一处,满头乱发,如刺般根根蓬起,听了这样的喝声,瞧见这样的容貌,谁都会认为此人必定是高大威猛,有如半截铁塔般的巨人。

那知这人竟是乾枯瘦小,站直了还不到俞佩玉的胸膛,身上穿着件破旧的蓝布道袍,用条麻绳围腰束起,麻绳间插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剑鞘上镶满各色宝石珠玉,光辉夺目,显见是价值连城之物。

俞佩玉现到这人凌厉的气势,骇人的身手,诡秘的打扮,心里不禁暗暗吃惊,面上却带笑道:“前辈有何吩咐?”

这矮小的蓝袍道人,一双火炬般的眼睛,竟瞬也不瞬地瞪着俞佩玉,喝道:“你究竟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方才已说过,和凤老前辈非亲……”

蓝袍道人怒吼道:“放屁,你既和凤三非亲非故,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他语声当真大得骇人,每次一开口,俞佩玉就要骇一跳,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身子里,竟能发得出这么大的声音,却不知他气功已练到登峰造极,沛然流动,无所不至,纵在平时说话时,也有真气贯注其间,是以每个字说出来,都如铜锤铁杵,震人耳鼓。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一招乃是方才在下前来通信时,凤老前辈临时传授的,不瞒前辈,在下本来连这招的名称都不知道。”

蓝袍道人怒道:“放屁放屁,放你一百二十个屁,凤三若是随随便便就肯将这种招式传授给别人,他就不是凤三,是王八了。”

俞佩玉听这出家人竟满嘴都是粗话,心里不觉好笑,但见了他的怒态,又不免吃惊,道:“这是凤老前辈怕我丢了他的人,是以才……”

蓝袍道人更是暴跳如雷,喝道:“好,就算他肯教你,你在这片刻之间,就能学得会如此精妙的招式,你简直就不是人了。”

原来他自己本非天资敏慧的人,武功全是拚命苦练出来的,根本就不相信世上有举一反三,一教就会的人。

也就因为他练武时吃的苦比别人都多得多,是以艺成时脾气特别暴躁,常会将怒火莫名其妙地出在别人身上。

俞佩玉知道自己是解说不清的了,苦笑道:“前辈既不相信,在下也无法……”

蓝袍道人跳脚道:“你自然没法子,你在老夫面前,还有什么屁法子,但老夫若要和你动手,你不免会说老夫以大欺小……”

他忽然大怒,吼道:“你在说老夫以大欺小,是么?是么?”

俞佩玉忍不住笑道:“这话乃是前辈自己说的,在下几时……”

蓝袍道人喝道:“好,就算你没有说,你笑什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他说话既然动辄得咎,只有不开口了。

谁知蓝袍道人又怒道:“你为何不开口?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不成?”

俞佩玉苦笑道:“前辈既然不屑和在下动手,在下就告辞了。”

蓝袍道人吼道:“站住,你若非凤三徒弟,老夫早就放你走了,但现在老夫却要瞧瞧凤三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本事传给了你。”

说到这里,他已回头大喝道:“人家的徒弟在这里耀武扬威,我的徒弟难道都死光了么?”

喝声未了,大殿中已有一人赶了出来,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俞佩玉本当他的徒弟就是田际云,谁知此刻出来的竟是个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小道士,一身青布道袍,点尘不染,一张脸更是红里透白,白里透红,像是吹弹得破,俞佩玉骤然一见,几乎以为他是个女的。

蓝袍道人又已怒吼道:“我有何吩咐,你还要问我有何吩咐,你自己难道是死人,还不知道。”

这小道士陪笑道:“师父莫非是要弟子试试这位公子的身手么?”

蓝袍道人还是大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

俞佩玉这才知道,不但自己在他面前说话动辄得咎,就连他的徒弟在他面前说话,也是一开口就要挨骂的。

只见这小道士已笑眯眯地过来,恭恭敬敬台什行礼道:“弟子十云,特来求公子指点几招,望公子手下留情。”

这小道士不但人长得斯文,说话斯文,而且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脾气竟像是特别温柔和缓。

那样的师父,会有这样的徒弟,俞佩玉本觉奇怪,倒转念一想,若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又怎能受得下这种气,就算不被那蓝袍道人轰走,不出三天,气也要被气走的,那里还有心思来练武。

俞佩玉的脾气正也不错,正也是彬彬有礼,别人对他如此客气,他还礼更是恭敬,躬身笑道:“道长太谦了,在下本不敢与道长过招的,只是……”

蓝袍道人大喝一声,道:“要打就打,罗嗦什么?”

俞佩玉苦笑道:“既是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十云含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就放肆了。”

他倒是说打就打,话犹未了,掌已递出。

这一招出手,竟如石破天惊,威猛无俦,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出手竟是如此强劲凶恶。

俞佩玉连惊讶都来不及,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这一招,对方的掌式,却已如排山倒海般,急涌而来。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蓝袍道人火气既然那么大,武功自然走的是刚猛一途,他教出来的徒弟,自也如此。

俞佩玉只觉方才那笑容可掬的小道士,好像已不见了,此刻和他动手的,已是个强横霸道的凶神恶煞。

二十招过后,俞佩玉已被迫得透不过气来。

有些招式,他虽可以本门的功夫化解,但他若一露出“先天无极门”的功夫,身份岂非就要泄露。

他只有随意创招,随机应变,但要施展这种武功,心头必得一片空灵,使出来的招式,才能达浑然无极之境,此刻他心里既有这么多顾忌,对方招式的压力又是这么大,使出的招式那里还能圆通自如。

只听那蓝袍道人怒吼道:“臭小子,你为何不将凤三教你的武功使出来?你难道怕老夫看破他武功的秘密……用些劲,混蛋,你昨天晚上到那里去了,怎地今天一点劲也使不出来……好,勇夫背箭,猛虎开山……你这一招也算是勇夫背箭?你这简直像在替人家洗澡擦背。”

前面几句话自是骂俞佩玉的,后面几句,却是骂他徒弟的了,他竟以为俞佩玉不敢使出本门武功,是怕他瞧出凤三先生武功的诀要,俞佩玉心里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已几乎连招架都已乏力。

这蓝袍道人虽还嫌他徒弟使出的招式不够劲,其实十云招式之威猛,功力之沉厚,.已令旁观的人都为之动容。

俞佩玉每使一招前,都要先想想这一招是不是本门的武功,这样的打法,不但出手慢了三分,费力也费得特别多,又是二十招过后,他已是满头如雨而落,遇着险招时,只要靠那一着“行云怖雨,凤舞九天”,才能化险为夷,但三招一过,却又落人了险境。

他翻来覆去,也不知将这一招使过多少次了,幸好每便一次就纯熟一分,威力也增加一分。到后来十云先他身形一转,就远远避开,等到他这一招使过,才来抢攻,只打得俞佩玉更是叫苦不迭。

只听那蓝袍道人又在怒吼道:“臭小子,还是将凤三教你的功夫全使出来吧,就只这一招有什么屁用,若不是老夫这混蛋徒弟不争气,你早已死了八十遍了。”

他竟认定了俞佩玉也不知学得凤三多少功夫了,只因他瞧俞佩玉功力之深厚,在江湖中已是一流身手,又怎会除了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外,就再也使不出一着像样的招式来。

俞佩玉却正是哑巴吃黄莲,暗往腹里,却不知那蓝袍道人这么样一吼一叫,反而等于帮了他的忙了,否则林瘦鹃等人目光是何等犀利,此刻见他拚命掩饰自己本门的武功,心里只怕又要动疑,他以后的麻烦就又要多了。

只见俞佩玉满头大汗,越流越多,谁都以为他必然无法再支持三十招,谁知俞佩玉天生神力,潜力之深厚,竟出人意外,三十招过后,他还是那副样子,头上汗虽更多却还是照样可以应付。

众人暗道:“看你还能再支持三十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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